符文。
刻入燧石与钢铁的图画,对常人来说太过粗糙,但它们从来都不是为了让寻常百姓观赏而雕刻的。芬里斯之子知道如何看它们,如何解读它们,如何标记平衡、重量和蕴意。
任何芬里斯符文都没有水平的一划——每个切口要么垂直,要么斜着,都是用錾刀或杀人刀的刀尖挖出来的。冰雪世界最伟大的图形工匠们,韦兰(译注:原文为volundr,日耳曼和英国民间传说中的隐身铁匠),他们锻造工具的时间和雕刻神圣符文的时间一样长,因为这些工具需要在木头、石头、金属或者骨头的空白平面上刻下可以永世长存的图案。那些创作者一边工作,一边低语符文之名,他们在阴影中弯腰驼背,在材料上刻画轮廓,将两者灵魂绑定在一起,创造出比印记和受印之物更为伟大的事物。
完成一篇铭文需要十年。如果过程中出了差错,木头将被烧掉,石头将被砸碎,金属将被熔化,骨头将被敲破。韦兰用编结图案点缀这些意味深长的符号,将刀锋般纤细的线条勾勒在排列成行的图案周围,召唤着冰龙的灵魂、芬里斯大海深处的无眼生物的灵魂、黑杉树的灵魂、珍贵兵刃的灵魂。所有的刻痕都是深思熟虑后下刀,所有的图案都是精挑细选后刻画,只因这些符文印记都有自己的蕴意。
芬里斯之子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这些刻痕抵御着灵魂吞噬者,下界是由思想组成的,每一缕思想都是一个词语,每一个词语都有自己的符文。
因此,这些图案不是装饰,是玄学。
原体黎曼鲁斯也深知这点。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符文,甚至比他手下最伟大的工匠还要了解符文的用法,因为他是用相同的材料造就的,那材料编织出了命运的织锦,而符文以一种他的战士都无法真正理解的方式渗透进他的身体。
但是他们知道这些符文印记的时间比他还长:芬里斯人在死亡世界生活之初就已经掌握了这些神圣符号,而人类在死亡世界生活的时间比帝国存在的时间还要长久。在鲁斯降临到部落的久远以前,符文便已经被刻在漂流浮冰上的骨片上,它们被用来将最糟糕的严寒驱逐在火堆的闪烁火光之外。老祭司在一层层风干兽皮下喃喃说出永恒的真理,在粗糙的手中翻动着骨币,与世界之魂的脉搏和心跳交流着,而他们狂暴的家园在星海中颠簸前行。
有一件事鲜为人知,就连那些智者也不知道:原体们对于他们的人民而言都是陌客。他们没有母星,就连泰拉都不是他们的母星;他们的名字只是收养对象,名字塑造了他们,然后他们反过来塑造名字,直到新的事物被创造出来,一些可能强大也可能破碎的东西,但总归是一个混合体,其来源被笼罩在无常神明的任性游戏中。
每一位帝皇的基因子嗣,在如坠烟海的黑夜中都会思考:他的心智,有多少是在起源世界的羊水池中铸造,又有多少是在各自落入的星球上的平原、森林、沙漠中铸造。他们都能在睡梦中听到腐蚀一般的低语:你是个陌客,你不应该存在此处,你的人民不属于你。
就连寒冬与战争之主,芬里斯的鲜活化身,身披狼皮,冰蓝眼眸映射着阿萨海姆高峰的色彩,也能听到这些低语。
而现在,那些低语更清晰了。他蹲在房间的石制地板上,披着毛皮,骨币在他满是伤疤的手指间穿梭。他的手指大部分时间都握着一把斧头,它们未曾从事制作或是爱抚,因此手指粗大,皮肉像是加工过的皮革一般坚硬,精金一般的骨头在内里支撑着。
很长时间以来,鲁斯知道自己的实力,他怀疑过是否可能真正伤到一个原体,更别提杀死了。现在他知道,两者都是有可能的,因为他已经实现了。如果他合上双眼,他依旧可以看到马格努斯的独眼中惊骇万分,片刻之后,尖啸的亚空间风暴就将马格努斯的残破肉体撕成碎片。
在他的梦里,他听到他兄弟在结束之前的最后话语,玻璃金字塔群随之一同碎裂。
你是一柄被错误的手握住的剑,兄弟,你砍断了一个无辜之人的脖颈,它将永远折磨你。
当时,鲁斯对这些话语没有多想,因为他曾杀戮的每个人、军团士兵还有半神都会在结束之前为自己的生命辩护——他们总会这样,挣扎求生,就像是一只饥饿的狗崽乞求奶水。不管怎样,他恨马格努斯,他恨马格努斯的所作所为和虚伪妄形。
然而,然而。
他捡起骨币,再次扔出。它们在松散的嘈杂声中落下,沿着石头上刻画的未来丝线的漩涡翻滚。有些骨币面朝下,不予理会。有些将自身的标志亮在火焰的阴暗光芒下。
Ahlwaz. Gugnir. Dag. Rizam. Izhad.
这是什么意思?鲁斯放松疲惫的双眼,两周不眠不休,眼睛已经红肿,他让双眼失去焦点,试图窥视物质界之外。
有一个规律,它们在说话,全父无言,但符文诉说,有一个规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不可能看不出来。他继续坚持,打开思维,构想可能。一瞬间,有一丝微光,停留在感官的边缘,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丝绒一般的阴影处,弗雷奇发出低吼,一股颤抖就像溢出的油一样传过地板。两只真狼伏坐在光圈的边缘,它们被禁止进入符文范围内。基利,双狼中它更聪明,一声不吭。
鲁斯抬头看了看它们,嘶哑着干笑一声。“浪费时间?”他问着,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或许是吧。”
然后他抬头环视,目光巡遍房间。老旧的刀刃挂在铁链上,缓缓晃动。火盆暗淡了,释放着昏暗的光和些微热量。房间里满是灰烬和臭汗的味道——监禁的味道。房门已经封锁许久,手下们无人胆敢跨过门口,除非他召唤他们。
一个符文依旧面朝下,这一个一直如此。不管鲁斯扔了多少次骨币,野熊从未露面。
“我读对了一件事。”鲁斯沉思着自言自语,“我们都是从同一个铸锭造就,他和我。”
基利抬头看着她的主人,金眼坚定不移。鲁斯爬了起来,他伸展着自己的粗壮臂膀,感受着肌肉收缩,怀念着米约纳的重量。忽然他停下,心脏剧烈跳动,聆听着。
四下寂静,唯有双狼的乱序呼吸声和煤炭的碎裂声,铺垫以巨型引擎的持续低鸣,它正在驱动拉芬克号穿过阿拉克西斯星云扭曲隧道。
“更深入了。”鲁斯喃喃自语,他知道舰队被驱赶至何方。
他可以回去,他可以再次执掌指挥,将指挥权从冈恩手里抢过来。冈恩只知道怎么打以前的仗,他的灵魂已经卡在莫凯的冰冷噬咬之间了。其他人会欢迎鲁斯的,他们的眼睛会再次闪耀,因为狼王将要回归他们之间,狼王肯定有答案,战争的规律将再次改变,野狼重新做回自己命运的主人,做回他者畏惧之人,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