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13.00.01]
“我可以向你保证,长官,”阿布特总管说道,“劳工协会完全明白这次行动的重要性。”
这位女性年轻得令人惊讶,她相貌平平,颇具职业风范。她穿着一袭灰袍。
塞拉顿军士修改自己的评价。他懂什么?她不应是相貌平平,只是造型朴素。没有化妆,没有首饰。她留着一头短发。从他的经验来看,身居高位的女性通常都更为奢华。
他们开着速攻艇,跟随她的官方座驾一起从寰博馆来到了星港。她是地方议会下属贸易委员会的成员。达瑞奥和艾特温拥有更大的权力,但两人都坚持认为阿布特与劳工之间保持着更为有效的关系。她的父亲曾是一位运货员。
港口区嘈杂而繁忙。那些看起来如同四足泰坦般的巨型半自动起重机和吊车正将大批货物转移到停泊在空地中的大型运输机里。文坦努斯连长似乎厌倦了这项工作。他站在一边,看着小型飞船与客机像池塘上方的蜻蜓一般交错纷飞。他让塞拉顿负责谈判。
“无意冒犯,”塞拉顿说道,“但是劳工和运货员的进度已经落后了预定的时间表。我们的集结场地开始出现积压。”
“这是个正式投诉吗?”她问道。
“不,”他回答。
“但这来自原体。如果你能替我们说句话,我的连长会深表感激。他承受着一些压力。”她立刻笑了笑。“我们都在承受压力,军士。劳工协会从来没有应对过这种规模的工作量。预定的时间表只能尽量准确,但那依旧是个预测。星港工作人员和装货员必定会遭遇意料之外的延迟。”
“无论如何,”塞拉顿说。
“和他们的负责人谈谈。你是城市议会的一员。给他们一点鼓励,认可他们的努力。”
“我只是随便问问,到底有多大的延迟?”阿布特问道。
“在我们前去找你的时候,六分钟,”他说。“这是在开玩笑吗?”
“不。”“六分钟...不好意思,军士。六分钟什么都不是。那甚至还没有误差幅度大。你过去找我,把我从寰博馆的仪式里拽到这儿来,就为了六分钟的延迟?”
“现在是二十九分钟了,”塞拉顿答道。
“我不想显得无礼,总管,但这是一项由军团领导的行动。我们的容忍度比商业活动或者常规军事行动要更低。二十九分钟已经近乎可憎。”
“我会和负责人谈谈,”她说道。
“我会看看他们能不能调来一些后备力量。这会儿天气不太好。”
“我知道。”
“还有一些系统问题。垃圾信息。腐坏数据。”
“的确如此。我相信你会尽你所能。”
她看着他,点点头。
“在这儿等着,”她说。
[计时:-11.16.21]“依你高见?”基里曼问道。
高阶技师佩洛特是旗舰马库拉格之耀上的机械神教代表,他刚刚不得不向原体提交令人尴尬的消息。他思索了片刻之后才作出回答。他不想轻言失败而令自己的组织蒙羞,但他与原体共事过足够久,很清楚花言巧语不会有好下场。
“我们发现的废代码问题是一个障碍,长官,”他说道。
“很遗憾。特别是在今天这种特殊场合。类似的情况的确会发生。对此我不会加以掩饰。自然降解。代码错误。它们会因为多种原因而毫无预警地出现。机械神教迫切地盼望我们不会在这次行动中受到其影响。”
“来源?”
“或许是这场集结的庞大规模本身?正因为今天非同一般。光是那海量的数据就——”“是成比例的吗?”基里曼问道。“这是你们所预期的成比例增量吗?”
高阶技师佩洛特犹豫了一下。他的机械触手晃动起来。
“还要稍高一些。只是略微如此。”
“那么以机械神教的经验来判断,这是个非正常的水平?并不是常态的数据降解?”
“从技术上说是的,”佩洛特同意道。
“但还不足以令人警觉。”基里曼微笑起来。
“于是这只是...让我知道一下?”
“不通知你的话有些不合适,大人。”
“有什么后果,高阶技师?”
“分析部门的伺服师坚称他可以继续监督这场行动,但机械神教认为他更应将注意力放在辨别废代码的源头上,赶在这个问题进一步发展之前将其抹除。在此过程中,伺服师将暂时退出自主裁量模式,轨道船坞枢纽的数据引擎会自动展开监督。”
基里曼考虑了一下。他望着透明墙壁之外的星辰。
“一个月之前,几位机械神教的高阶成员,你尊敬的同僚们,曾与我共同用餐,佩洛特。他们一直在赞美考斯轨道船坞和武器阵列所配备的最新式沉思者。他们对于自己的机械颇为自豪。”
“他们理应如此,大人。”
“在他们口中,那些机械仿佛...仿佛是拥有人格的个体。对我而言这标志着他们所研发的机魂已经近乎完美。”
“的确,大人。”
“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比人类更完美,更高效的世界,高阶技师。我们可以超越人类的自然极限。”
“大人。”
“我的意思是,在伺服师解决问题的这段时间里,我们或许应该信任你们的奇妙机械。”
佩洛特点点头。
“我们正是这样认为,大人。”
“好。我会将废代码问题告知我们的客人,再委婉地调查一下那是不是他们无意之中带来的。他们最近都在银河边缘。你的伺服师在调查过程中也会需要他们的协作。”
“很好,大人。”
“佩洛特?”
“大人?”
“既然说到了人类的自然极限,值得一提的是,在那场晚宴中你的同僚们其实没有吃任何东西。”
“是的,大人。事实上,恐怕你也不需要。”
基里曼微微一笑。
“很好,高阶技师。”他转身面向自己的军官们。
“请建立一个实时通话。尽快,”他命令道。
“我想和我的兄弟谈谈。”
[计时:-9.32.40]
泰利梅克汝斯苏醒了,但此刻并无战事。
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一点便是控制自己的愤怒在需要时爆发。此刻并不需要,于是他控制住愤怒。他进行分析,扫描,判断。
他的判断如下:他在自己的铁箱里,他的铁箱正等待运输。唤醒他的或许只是在搬运过程中出现的非规范操作。
此刻并无战事。这让他感到失望。他用自己学到的方法控制住失望。他也控制着愤怒。除此之外,他意识到自己还需要控制焦虑。焦虑和恐惧类似,而恐惧是一种他之前从未了解过的异常状态,他坚定地排斥恐惧。
因此,他更加焦虑。
泰利梅克汝斯生前是第十三军团的一名战士。从他接受基因改造到战死沙场的十年之中,他无所畏惧。丝毫没有。无论他面对着什么,即使是最终的死亡本身,他都从未感到过恐惧。
在他死后第一次与科技神甫交谈的时候,他们告诉他情况从此会有所变化。他的残躯,属于极限战士第九十二连战斗兄弟盖布瑞尔泰利马克的那具残躯,已经难以维系了。太多有机组织被气化了,他无法继续拥有他所能理解的那种生命。
然而由于他的勇气与奉献,以及他适合的体质,他将被赋予一项荣誉。他的残躯得以构成一个半机械半生物存在的有机核心。他将会成为一台无畏机甲。
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盖布瑞尔曾认为无畏机甲是古老的存在。那些兄弟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在死亡的边缘被拯救回来,安放进无可匹敌的战争机器之中。他们很古老。其中一些已经服役了超过一个世纪。他们在那些机械盒子里存活了一百年!
盖布瑞尔泰利马克并不老。
十年而已。
如今他永远被困在了一个盒子里。科技神甫说还需要进行一些调整。心智上的调整。首先,他明白任何一台无畏,就算是最古老的那些,都曾经是个新手。无畏机甲是军团战斗力的一个重要组分,他们也会遭受战损。因此当铁棺有空余,且战场上出现了适合的人选时,新的机甲就会被建造。
科技神甫说他会失去很多对肉体而言自然而然的事物。比如睡眠。他只有在进入静滞休眠时才会睡觉。他将体验到——或者他将体验不到——漫长的休眠期,因为他们会确保他睡过大部分的岁月。只有当他需要参战时,他们才会将他唤醒。
科技神甫说这是为了减轻痛苦。他会感到持续的痛苦。他可悲的残躯被一张半机械半有机网包裹,连入导电纤维系统,密封在一口装甲铁棺里。他生前所能接受的镇痛手段已经不可能实现,他没法压制痛苦。
出于同样的原因,他此前从未感受过的情绪波动也开始困扰他。他将体会到愤怒和狂暴。虽然这无畏机甲赋予了他毁灭性的力量,但他还是会怀念自己的凡人之躯。
他会厌恶自己的死亡,对现状感到悔恨,心中再无旁物,直到他憎恨这冰冷而空洞的第二次生命。为了避免这些苦楚,疼痛与愤怒,他将在沉睡中度过大段的光阴。
他们还说,他可能会遭受恐惧的侵袭,尤其是在早期。他们解释说这是由于他所经历的巨大变化。他的意识已经从他能够辨认或理解的,那种凡人的线性时间轴中剥离出来,事实上那漫长的休眠可以说是让他脱离了时间本身。
恐惧,这个与星际战士毫不相关的概念,仅仅是神智对于这极端命运的一种自我调节。
这很自然。他会学着控制并利用它,就像愤怒一样。最终,恐惧会消弭于无形。他会像自己身为军团战士的时候一样无所畏惧。
这需要时间。他的激素和生体化学物质会受到谨慎的渐进式调整。他会接受催眠疗法和顺应微调。他会得到同僚的教导,那些神圣无畏已经习惯了这怪异的命运。
他曾向那些科技神甫说道,“身为一名战斗兄弟,我虽然终有一死,但无所畏惧。如今你们令我再无敌手,却说我会感到恐惧?那么为何称我为无畏?我曾经毫无畏惧。我不惧怕任何东西!”
“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愤怒,”他们那时答道。
“你会调整的。睡眠会有所助益。启动休眠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