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道才是一切的核心。
除它之外的一切,都是可以被牺牲的。
……
饶是已经在大远征中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的罗格多恩,也是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接受了这句话。
毕竟,这太无情了。
即便是对于一位已经见惯了尸山血海、麻木了生离死别的指挥官来说,从掌印者的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也着实令人难以接受。
如果罗格多恩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心智不那么坚定的阿斯塔特,甚至是他的某些原体兄弟。
那么,掌印者说出来的这句话,足以成为动摇他对于人类之主的忠诚,甚至是督促他最终倒向叛乱那一方的契机了。
毕竟,对于大部分的基因原体,以及他们麾下的阿斯塔特来说,大远征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一场战争,一次征服,或者是一个能够让他们名留青史、受万人敬仰的机会。
对于帝皇的半神们来说,大远征是他们血脉的试炼场,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舞台,更是他们愿意发自内心地去相信的伟大事业。
在所有的基因原体中,也许有些人是折服于帝皇的魅力,或者迫于帝皇的武力,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渴望拥有一个强悍的父亲,才选择加入到人类之主的事业。
但是,原体中的更多人,则是为了帝皇口中那个伟大的梦想,那个让全人类再次迈入黄金时代的宏伟蓝图,才欣然离开了自己俨然已经功成名就的生活,一头扎进了这场持续数代人的血与火当中。
对于他们来说,大远征也许不是他们生命中的全部——但至少是相当重要、不可能被轻易割舍的一部分。
而对于阿斯塔特们来讲,大远征的意义则要更加非凡——大远征远非一场战争,而是其存在的全部理由与归宿。
阿斯塔特们生而为剑,他们被基因的炼金术所塑造、被严苛的教条所灌输,他们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目标就是战斗与征服,大远征的战场是他们天然的栖息地,永无止境的征途是其生命循环。
只有在大远征的战场上,他们才能找到自己超越凡俗的归属与荣耀,只有在由原体率领的军团里,他们才能找到亲情与羁绊,只有在以帝皇之名播撒死亡与秩序的时候,他们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唯一意义。
是帝皇,将这些原本的凡人塑造成了如此模样,他赋予了他们力量与荣耀,但却也剥夺了他们的平凡与灵魂,再用大远征的硝烟为他们缔造了一个新的灵魂——一个被忠诚、职责和军团荣誉感填满的钢铁之魂。
但如果人类之主,或者他最信任的、可以被视为他左膀右臂的掌印者,居然可以当众说出在所谓的网道面前,大远征缔造出来的一切都一文不值的时候——倘若听到这句话的,是某颗并不坚定的心灵,那就定会酿成祸患。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也许荷鲁斯的叛军中又会多出几个军团的旗帜——如果听到这句话的是别人的话,的确有可能如此。
但罗格多恩不一样。
看着眼前铁塔般的原体,马卡多的心中不禁思绪万千。
在帝拳领主的脸上,掌印者看到一种让他熟悉的安心感。
原体先是皱起了眉头,本能地抗拒,但在他那双如岩石般的眼睛,没有更多的神采,只是在一阵坚毅的沉默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一个典型的罗格多恩式的回答。
无法称赞、无法认同,甚至无法理解。
但他选择了接受。
掌印者悄悄地松了口气。
“好吧,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多恩,你现在就可以向我问出来。”
多恩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斟酌起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他知道自己不会在王座厅停留太久,即便掌印者想让他常驻,但他的肩头上依旧有太多必须亲自去执行的责任。
有很多看得见、摸得着的问题,比王座厅里的秘密更值得在意。
“它就是那个大工程吗?”
多恩看向了掌印者。
“一切的事情——税收、暴动,帝皇的消失和你们对于全银河惨状的充耳不闻——都只是为了它?”
“……”
掌印者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郑重地开口。
“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但现在,你就权当它是一切的根源吧。”
多恩接受了这个说法。
于是,他接着问道。
“一定要花费这么多吗?一扇大门就要榨干全银河的骨血?。”
“不仅是一扇大门。”
掌印者点了点头。
“这不仅是一扇门,还有一条通道,一条足以连接全银河的高速公路——以及一个崭新的世界。”
“它的确值得这么多,罗格多恩。”
“所有的伟大,都需要用牺牲来铸就。”
“常人也许无法理解,我们也不需要他们的理解,但他们必须服从。”
多恩抬起头来,他有些不赞同这句话,但他选择保持自己的态度。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最关心的问题。
“那荷鲁斯呢?”
帝拳之主指着网道的大门。
“为什么不让他来看看?如果在泰拉危机的时候,我们能允许荷鲁斯进来,让他站在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上,让他听到你现在对我说的这些话。”
“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我了解荷鲁斯,他就算是死,也不会破坏帝皇的宏图伟业。”
“如果他知道网道的存在,他只会比我们任何人更加热情地拥护它。”
“我也相信这一点。”
掌印者点了点头。
“但这是另一个问题了,多恩。”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对荷鲁斯的一切处置和应对,都来自于帝皇的授意——没有他的点头,没人敢对帝皇最宠爱的战帅做什么。”
“这是帝皇的意思?”
原体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父亲要抛弃他最爱的儿子——我们中最优秀的那一个?”
“不,这不是抛弃。”
掌印者严肃地否决道。
“这是放弃——抛弃是主观的,但放弃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就像你不会你的任何一个子嗣,但是如果战局进行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必须有人为了整个军团做出牺牲的话,那么即便那人是你最爱的儿子——你也不得不做出那个选择。”
“而帝皇,他真的要面临这个问题。”
马卡多没有说下去。
而罗格多恩的面色有些暗淡,他想起了那个消失在风暴星域中的黑骑士。
他的确不辱使命,完成了罗格多恩交给他的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缔造了对于阿斯塔特来说最为辉煌的战绩,但代价就是——自从塔兰的捷报传回泰拉以后,多恩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西吉斯蒙德的消息。
事实上,不仅是西吉斯蒙德——早在战争开始之前,罗格多恩便源源不断地向风暴星域送去了成千上万名帝国之拳的战士。
这些远征军确保了塔兰的坚守,击退了死亡守卫的攻势,但作为代价,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再也无法回到神圣泰拉。
多恩的确为此感到痛心——但即便让他重新选择一万次,他依旧会这么做。
所以,他能理解这个解释。
但他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情况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了吗?”
罗格多恩皱起了眉头。
在他眼里,帝皇就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
是的,多恩是个无神论者,而且在所有的原体中也称得上是品味最为挑剔的,但是即便如此,在他的内心里,帝拳领主对于帝皇的忠诚与骄傲,也丝毫不落下风。
他就和他的其他兄弟一样,一味地相信这世界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得到帝皇。
只要他们的父亲想,人类之主可以做成任何事情——不是凤凰要依靠人类,而是人类因为攀附上了帝皇这股东风,才有可能东山再起并再次续起他们的文明,而任何帝皇现在看起来无法做到的事情,归根结底,也只是因为人类的存在束缚了他的手脚而已。
至于人定胜天?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不会有所谓的纷争纪元了。
是的。至少在神圣泰拉这个世界上,许多人就是这么想的。
也无怪在很多时候,明明帝国官方一直在大力推广所谓的帝国真理。但围绕着人类之主建立的民间信仰,却依旧屡禁不止。
就算罗格多恩不相信这世上有神明,但如果一个人能够在短短二百年的时间里,将一个濒临灭绝的种族,重新带回银河霸主的地位。
那么,他和神明之间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有。
从未有一个神明做成过这样的事情。
而帝皇可以。
而现在,马卡多居然告诉他,帝皇在一场战争中落入了下风,已经到了不得不牺牲荷鲁斯才能保存手中其他筹码的地步。
这真是……不可思议。
至少在因维特人的印象里,他的基因之父从未沦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即便是早已被抹去了文字记录,据说曾差点毁灭整个帝国的冉丹战争,也从未值得人类之主亲自出手——他只是指派了庄森与摩根便击败了大远征的最强之敌,而帝皇本人,更是仅仅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他甚至不曾因此而流血,又怎会需要放弃自己的一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