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这队突然杀入战场的女武神究竟是不是黎曼鲁斯的手笔。
芬里斯人似乎没有这种作风。
但是以他被掩藏起来的智慧,如此的即兴发挥倒也并非不可能。
当然,这更有可能是这些天空战场上的幸存者们,在他们不可撼动的忠诚与滔天怒火的共同推动下,自发进行的英雄之举。
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些直接向巨龙发动冲锋的骑士,是那支庞大的飞行编队的最后残余。
整整四十个中队的风暴鸟,和两倍于前者的护航编队,在将黎曼鲁斯的几千精英放到地面上后,并没有直接转身离开,而是立刻参与到了与影月苍狼的全面战争中。
而这场短暂的血战最终没有出现任何一个赢家,便被两位原体之间那宛如诸神黄昏般的宏伟对决粗暴地打断了——不计其数的战士和装甲部队没有倒在沙场,而是在两位人间之神交战的余波中,被直接碾碎在了原地。
而在万米之上的高空中,驾驭铁鸟的骑士们同样没有逃脱噩梦——当两位原体如传说中的泰坦巨人般激烈厮杀的时候,他们释放出来的毁天灭地的能量,如同咆哮的雪崩一样,同样淹没了贝坦加蒙的天空。
无论是效忠于荷鲁斯的剑尾与雷鹰,亦或是为狼王而战的风暴鸟与女武神,在空中缠斗不休的机群转瞬间便迎来了一视同仁的毁灭。
原体们掀起的灵能海啸一浪高过一浪,所有来不及逃脱的战机皆被撕成了碎片。
几分钟前,阿斯塔特们的头顶仍有数以千计的空中骑士,在进行一场堪比大远征中那些传说战役的伟大决斗,而在几分钟后,钢铁的羽翼纷纷陨落,曾经睥睨天地的雄鹰武士如今却折断了翅膀,一头栽倒在沙地上,留下一具具残破到无法辨认的骸骨。
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又或者是驾驶技巧已经精妙绝伦的精英,才在这一毫无征兆的天灾中逃得一命,数量不过寥寥几个而已。
但事实证明了,能够摆脱地球引力的,无不是一等一的好汉,即便他们的战友与对手在他们面前,被两位人间之神的伟力活生生地绞成了碎片,但即便如此,依旧没有浇灭这些空中骑士们不死不休的战争之火。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在那场席卷了整个贝坦加蒙的灵能浩劫中活下来的,也没人知道这些百战老兵,又怎么能够精准地捕捉到两位人间之神的死斗中,那仅有一次的机会。
但他们还是做到了。
就在此刻,就在此时。
当这些不属于凡世的伟力,终于在不间断的僵持与流血中,迎来了转瞬即逝的松懈与衰落的刹那间,凡人的利刃,伴随着女武神战机尖锐的引擎轰鸣声,悄然而至。
毫无疑问的,与黎曼鲁斯的厮杀极大地牵扯了帝国战帅的精力,当战帅终于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时,这些英勇无敌的死士们,已经直接冲到了荷鲁斯的脸上,几乎撞到他的鼻尖。
他们距离原体实在是太近了,近到战帅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机腹的多管激光炮和机翼下的地狱打击导弹巢,近到他仿佛能够听到那些来自于凡人的,无畏的战吼声。
他们已近在眼前,尽管只是一些看似对原体的生命毫无威胁的钢铁剪影,但那股滔天的复仇之火,依旧令战帅的本能开始尖啸。
荷鲁斯的灵魂在咆哮,声嘶力竭地催促着他尽快将这些渺小却致命的威胁抹去。
这并不困难,战帅只需要抬起手,又或者眨一眨眼睛。
只要他想,哪怕是一整支军队,哪怕是黎曼鲁斯所带来的数百架战机,都会在转瞬间化为齑粉——神明与凡人之间的力量差距,是无法用任何手段来磨平的,无论后者胸膛中的怒火到底有多么的高贵。
对于真正的神明而言,凡人般的怒火终究是毫无意义的,无论是挺起胸膛,勇敢地面对死亡的命运,亦或是像人之常情那样畏手畏脚地退缩,在那些已经远超凡人的、无法想象的实体面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根本不会受到影响。
但……荷鲁斯终究不是神明。
无论他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强大,无论他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得多么超然世外,在他那宛如巨人般的胸膛中,在他那足以睥睨银河万物的目光里,所隐藏着的,终究只是一颗平凡的心脏——一个会因为他人的勇气、信念与忠诚而猛然颤抖的灵魂。
当女武神的影子倒映在他的瞳孔中时,在战帅那张完美的半神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可以称之为错愕的神情。
那双自认为可以裁决万物的眼眸,瞳孔却微微收缩,视线也下意识地避开,就连那双正在重新引导灵能力的双手,动作也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迟滞。
这一瞬间就足够了。
“For the Emperor!”
公共频道里,空中骑士们混杂着静电噪音的嘶吼汇成了一片。
没有丝毫的犹豫,所有的机组在冲向战帅的一瞬间,重重地扣动了扳机,将所有的弹药在这极近的距离内倾泻一空。
炽热的激光束如同暴雨般,泼洒在荷鲁斯宛如小山般的脸上,那双大如湖泊的海绿色瞳孔成为了首要的目标,而被释放出的地狱导弹则是拖着尾焰,如猎犬般,扑向了战帅暴露在外的颈部与皮肉。
尽管在早已高入云霄的战帅面前,这些足以致命的杀器,并不比空气中的一粒灰尘更为醒目,而对于荷鲁斯那巨人化的身躯和浩瀚的灵能而言,这样的攻击更是如同蚊虫的叮咬。
尽管灵能护盾早已不复存在,但激光束也只是在原体如莽原般的皮肤上,溅起密集却微不足道的涟漪,而地狱导弹的爆炸火光,甚至无法照亮战帅眼中的阴霾。
从实际上来说,凡人的怒火即便全部倾泻在了荷鲁斯身上,也无法给这位帝国战帅造成任何称得上是伤害的东西。
反而是这些渺小而忠诚的火光,以及丝丝麻麻的刺痛感,让战帅猛然清醒,意识到了现在的处境。
随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被冒犯的怒火以及暴怒的阴霾,接二连三地占据了帝国战帅那如神明般的面孔。
无论荷鲁斯之前到底是怎么想的,无论他的心中到底有何感悟,无论在此之前他所关注的到底是哪件事情,至少现在,至少在此时此刻,战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教训这些敢于挑衅他的人。
鲁斯,战斗,还有这场战争本身——都已不再重要。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想任何事。
于是,荷鲁斯抬起了眼皮。
他没有发出怒吼,也没有挥舞战锤,更没有伸出手掌点燃灵能的火焰,他只是以一种看似极其缓慢的动作抬起头来,带着一种久经鏖战者特有的沉重,看向那些挑战者——他们依旧在向战帅发动冲锋。
即便弹药已经被打光了,骑士们依旧准备用自己的生命与铁甲完成最后一击。
但这样的梦想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因为就在战帅的眼皮掀开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那四架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来的女武神战机,在荷鲁斯那双缓缓睁开的、燃烧着冰冷金白色火焰的眼眸注视下,如同撞入了一片无形的、粘稠到极致的琥珀之中。
还未等飞行员们脸上的决绝变得僵硬,最前方的战机就仿佛被千万颗炮弹贯穿一般,瞬间爆炸,燃烧成无数的碎片,紧随其后的第二架在同时被一种宛若冰霜的白光覆盖,无声无息地化作空中的飞灰。
而第三架战机,则仿佛撞进了空间中的褶皱一样,像是被投进碎纸机里的纸张,在战帅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时,连同驾驶员一起被粗暴地扭曲成金属与血肉的细条,惨叫声被直接压缩在了机舱内,无人能够听见。
直到此时,最后一名飞行员才趁着荷鲁斯极度虚弱的间隙冲破了牢笼,在此之前,他亲眼目睹了战帅如同神罚般瞬间摧毁他勇敢无畏的三位战友。
在这一刻,极致的恐惧淹没了他,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在目睹了如此惨况后,仍旧能如最初那般慷慨赴死,但是,在求生的本能和对帝皇的忠诚之间,一位真正的战士会知道到底哪一方更加重要。
短暂的犹豫过后,最后一位空中骑士猛地压下操纵杆,引擎过载咆哮,战机如同坠落的陨石般,冲向荷鲁斯的头顶。
“For the Emperor!”
这一次,没有响亮的战吼,但即便是他的喃喃自语,依旧能够被战帅捕捉到——并前所未有地激怒了他。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能够拿来说服外人的借口,但战帅就是被激怒了——他也曾高喊过无数次这样的口号,甚至以此为基底掀起了这场战争本身,但此时此刻,这句再简单不过的世间真理,却仿佛一条沾了凉水的皮鞭抽打在他的脸上,让他在怒火中,夹杂着羞耻。
他眼看着最后一架战机仿佛胜利者一般摇晃着机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战机将激光束和导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尽管这些致命的杀器甚至还没能碰到战帅的皮肤,便一一在空中湮灭,而在荷鲁斯那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左眼瞳孔深处,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金白色电弧一闪而逝——只有那些最亲近牧狼神的人才会知道,这是战帅被他人的愚蠢所激怒的表现。
如同诸神挥下雷电,最后一位勇敢无畏的空中骑士瞬间被火球彻底吞噬,化作一团在低空剧烈燃烧、盛开的死亡之花。
四架代表着凡人勇气与牺牲精神的钢铁雄鹰,连同它们英勇的飞行员,便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如同四只扑火的飞蛾,瞬间化为齑粉与残骸,还有满天的金属碎屑——那是来自于最后一位骑士的。
他已经冲到了距离帝国战帅如此之近的位置上,近到当他拥抱死亡的时候,他的残骸所溅起的灰尘不可避免地,像是被投掷的沙土般拍打在战帅的瞳孔中。
仿佛这些短暂的不适,便是这些英勇无畏的凡人能够给神明造成的唯一的伤害。
即便他们已经赌上性命,他们也只是拖延了荷鲁斯两秒、三秒,甚至更短的时间。
对于凡人,这一瞬的疏忽可能毫无意义。
……
但对于另一位神明来说。
情况远非如此。
一瞬间的疏忽——便足够了。
……
当荷鲁斯将他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到这些敢于挑衅他的无畏者身上的时候,无论他这不经意的疏忽到底持续了多么短暂的时间,但只要它存在,它真实发生了,它真的让战帅暂时无暇他顾。
那么,一切的牺牲便有了意义。
因为,在战场的另一边,那个看似正在生死的边缘挣扎、早已不堪再战的黎曼鲁斯。
他还活着。
他的确被打倒了,被重伤了,他的确已经精疲力竭,奄奄一息。
但他还没有认输,也没有倒下。
他还能抬起头来,站起身来,抓住那来之不易的机会,那一瞬间的永恒,那用勇气与鲜血共同铸造的一丝曙光。
本能!
在那一瞬间,指挥黎曼鲁斯的,不再是基因原体与生俱来的超人般的大脑,也不再是酒神之矛如恶魔般的低语和疯狂,而是一种源自于芬里斯冰原上的本能,一种能让冰原狼们在濒死之时,还能反咬猎人一口的本能!
那是超越疲惫、超越痛苦、同时也超越意志极限的力量——抛弃了一切外物,真正的黎曼鲁斯始终都是芬里斯人,始终都是一条来自芬里斯的恶狼。
他像是个穷兵黩武的暴君,在那一瞬间压榨出了身体里最后残存的一丝力量,混合着酒神之矛那濒临熄灭,却因感受到猎物的破绽而骤然回光返照般的狂暴,一同如被点燃的炸药般在原体体内横冲直撞。
这是真正的同归于尽,如若失败,迎接黎曼鲁斯的便只有死亡——即便战帅大发慈悲不会收走兄弟的性命,但一击不中所带来的反噬也会彻底撕碎狼王的肉体。
“荷鲁斯——!!!”
在他的灵魂被彻底点燃之前,狼王向兄弟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
现在,他根本不担心袭击会被发现。
他甚至没有思考的余地,残破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从荒芜的土地上猛地弹射而起,破碎的膝盖装甲在巨大的力量下迸裂,脚下熔融的玻璃岩轰然炸开——靠着这股连他自己都怀疑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力量,黎曼鲁斯将自己所有的动作都压缩到了极致。
拧腰!
旋身!
送臂!
刺!
酒神之矛化作了一道足以贯穿星辰的金色流光,冲向了荷鲁斯那被月白胸甲覆盖的、跳动着的、曾经承载着帝国希望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