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哈……哈……哈……”
再一次的,提丰从噩梦中惊醒。
那个让他失去了一切的噩梦。
那个让他差点儿死去的噩梦。
还有那个在噩梦中:追杀他的家伙。
那只渡鸦,那只会带来死亡的渡鸦。
他成为了提丰的噩梦,成为了会为提丰带来噩梦的梦魇。
在无数个本应安眠的夜晚,莫塔里安最宠爱的连长,被一次又一次的,丢进了那最糟糕的的一天中:当黑色羽翼展开时,那无数张面孔在他眼前融化,臃肿如山脉怪物摇响它手中的腐朽大钟。
每一次,都是如此。
这一次,也不例外。
“……”
像是具被操控的傀儡般,提丰蜷缩在自己冰冷的床榻上,将自己的头颅埋藏在交叉的臂膀间,感受着因为紧张和闷热而产生的汗液从他赤条条的胳膊上流淌下来:他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着,空荡的房间中唯有时钟那永不停息的滴答声。
就这样过了大约三分钟,卡拉斯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他一边用早就已经在床头上摆好的毛巾擦拭着身体上的汗液,一边麻利地爬起身来,走下了床,但却并没有立刻打开房间里的灯。
相反,在将身体洁净后,这位一连长先是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门处,仔细地确定没有人会突然闯进来,然后,他才从房间里最隐秘的角落中拉出了一个保险柜。
提丰将其打开,一股深绿色的不祥光芒瞬间笼罩住他的面孔。
从这个柜子里,卡拉斯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尊精巧绝伦的雕像。
这尊雕像并不大,它看起来并不比卡拉斯的手掌更高,而且很明显,是由这位连长亲手雕刻的:并不擅长艺术的卡拉斯在某些细节方面的处理并不算成功,但总的来说还是将其塑造得栩栩如生。
这尊雕像所描绘的,正是卡拉斯在那场绝望的战争中所目睹到的庞然大物:无论是臃肿的身材还是肚子上裂开的大嘴,无论是头顶上披挂着腐烂纤维的巨角,还是恍若间能够听见沉闷声响的大钟,都在鲜明的指出这雕像背后所供奉的神明。
提丰将其摆放在桌子上,然后,赤身裸体在其面前跪下,虔诚祷告着,那双厚重的嘴唇里念念有词:他似乎在阐述着一种现实宇宙中没人能够听懂的语言,声音在缥缈之间却带有一种粘稠的感觉,无论是语态还是神情都是毋庸置疑的狂热。
他以令人吃惊的精准,念诵了一大段漫长而又冗杂的噪音,随后,又向这代表着慈父的雕像,恭恭敬敬的行了七次大礼。
而作为回应,这尊在咧嘴大笑的丑陋雕像似乎也一直在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但除此之外,别无更多:无论提丰的虔诚祈祷到底有多么的用心,混沌慈父的光芒和低语,似乎已经不再笼罩于他了。
至少在今天,他不会得到更多。
而提丰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他知道,即便是慷慨如慈父,也并非是每每都能回应信徒的祷告。
但即便如此,在卡拉斯选择背弃他在此之前的所有信仰,将自己的灵魂无偿的交给了纳垢花园之主的这短短时间里,他从混沌慈父这里所得到的。依旧比在帝皇、莫塔里安和帝国这里得到的更多。
至少,等他下次见到沙罗金的时候,情况也许会变得有所不同。
结束每天要进行三次的祈祷,提丰毕恭毕敬这尊雕像收了起来,然后再次小心地将其藏回到房间中最隐秘的角落。
尽管身为军团发一连长:哪怕是已经声名狼藉的一连长,平日里也根本不会有人敢冒险检查他的私人房间,但考虑到自己目前寄人篱下的处境,提丰还是决定,在这件事上要多加谨慎一点为好。
毕竟,虽然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死亡守卫其实是整个人类帝国中,对于任何种类的封建迷信都最为厌恶的军团之一,因为他们的基因之父莫塔里安将这种信仰视为和灵能巫术同等的罪恶行为,并将这种思想毫无保留的传承给了他的子嗣们。
提丰可以确信:如果他在背地里信奉邪神的事情被揭露出来的话,那么,即便是像沃克斯这种保持中立的军官,也会毫不犹豫的将枪口对准他。
这种风险始终是存在的。
倘若是在以前,提丰还是那个仅次于莫塔里安的二号人物的话,他还有信心凭借自己的权力来遮掩掉这种风险:但塔兰上苦涩的失败改变了一切,无论是在军事上的连败队还是麾下精锐的大量损失,都让提丰在军团里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
在这方面,死亡守卫军团和绝大多数的阿斯塔特军团其实没什么不同,围绕着原体的宠爱和军团中的地位,各个连长之间的争夺同样是相当激烈的,不知有多少人眼红提丰已经霸占了一百多年的宝座,等待着将他拉下马来的机会。
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动手,是因为塔兰上的危局还能暂时遮掩内部矛盾:而一旦战争的局势稍加缓和,提丰要面对的挑战者可就不止格鲁戈尔一人了。
死亡守卫的七个大连长,他和另外六个人的关系都算不上好:而在这个方面最让提丰放心的,反而是那个平日里和他关系最差的伽罗,至少,这个泰拉裔老兵目前还没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
但这些都不重要,全都不重要。
无论伽罗,或者别的什么人,到底有没有把提丰踩在脚下的念头。
提丰都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他连这个仅次于莫查里安的万人之上的位置都不满足,都觉得受压迫,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落入更低贱的阶层?
当他背后的那些眼睛,正对着他脚底下的那个位置磨刀霍霍的时候,提丰也在想办法保护好他现有的一切。
不但要保护好,还要更进一步。
而且这一次,他的生死荣辱,将不会被紧握在莫塔里安那个混蛋的手中。
他有了新的帮手:新的希望!
想到这里,提丰的步伐已经在不经意间移动到了他的私人办公桌面前,上面摆放着两份文件,一份署名格鲁戈尔,而另一份则没有任何说明。
提丰很干脆地无视了前者,而是将贪婪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了后者身上,仿佛久别重逢的旅者在拥抱自己的爱人。
倘若有药剂师能够站在提丰现在的视角上的话,他就会发现,这份所谓的文件其实根本没有汇报任何事情。
事实上,它其实是一份药方:一份能够完美地解决房门之外,那正困扰着整个死亡守卫军团的大瘟疫的药方。
对于第十四军团来说,这个因为其爆发迪而被命名为塔兰大流感的瘟疫,已经成为了比塔兰上的守军们更麻烦的敌人:它的来源和病因双双未知,甚至就连传染方式和所有的发病症状都没有被确定下来,但唯一无需质疑的就是其强大的破坏力。
已经有至少七万死亡守卫,因为这种只针于针对于他们的瘟疫而病倒了,虽然死亡的数字尚且可以忍受,但患病者们完全不能动弹的情况,其实跟死亡也没什么区别。
而且更加糟糕的是,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当莫塔里安率领着军团的主力部队抵达的时候,那些最后的精锐们能够抵挡住这种强大瘟疫的破坏力。
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就算是莫塔里安的大舰队,也会如同提丰和格鲁戈尔麾下的舰队这样,在这种瘟疫的强大攻势面前屈服。
如果有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死亡守卫因为瘟疫而纷纷倒下的话,那么这个传承古老的强大军团,也许真的会迎来末日:他们的敌人不会放过机会,而他们的盟友也会因为他们的孱弱而考虑背弃盟约。
更糟糕的是,即便他们胜利了,一个被证明会被疾病所击倒的军团,也不大可能再活跃在银河的历史中:那个让人怜悯的千子军团不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吗?
他们似乎象征了死亡守卫们的结局。
末日。
军团的末日。
但……反过来说。
既然所有人都在因为他们可能遭遇的末日恐慌的话,那么,如果有人能够在恐慌达到巅峰的时候站出来,力挽狂澜,成为拯救整个第十四军团的救世主的话:那么,他能够获得的利益将是不可限量的。
而这,就是提丰的目标。
一连长温柔的抚摸着这些药方。
一张由纳垢慈父亲手书写,一字一顿的刻在了提丰的脑海中,再由提丰的双手带到现实宇宙中的药方:只需要这薄薄几页纸上的文字在医药中运转,死亡守卫军团就将从末日的的边缘被拉回来。
当然,提丰很清楚,这种治愈疾病的行为是纳垢慈父一向最为厌恶的事情。
但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混沌花园的领主选择暂时容忍这种行为。
但与此同时,祂给予提丰的任务和期望也肯定是要加上一筹的。
而卡拉斯乐在其中。
他毫不犹豫的向慈父许诺,凭借着手头上的这份药方,他不但可以稳固住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荣耀和地位,还能更进一步,将整个军团都紧紧的握在他的手中:并将他们完整的献到纳垢的面前。
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
卡拉斯摁住了自己激动的心情,强行将目光从那份药方上移开。
他当然可以现在就抓起它,推开门去寻找他的最信任的药剂师:然后,只需要最多几十个泰拉标准时的时间,他们就可以研制出第一批能够拯救军团的药物。
但那样做的话,拯救军团的荣耀只会颁发给莫塔里安:即便他根本不在场。
提丰可太了解军团的规则了,原体总是会在这种事情上占据所有的好处,留给他自己的最多只是一些口头上的赞扬,以及未来的人们对此的漠视:毕竟,没人会觉得仅仅是困扰了七万名阿斯塔特一段时间的瘟疫就足以称得上是整个军团的末日。
所以,他必须耐心的等待,等待这股瘟疫的旋风最终席卷整个死亡守卫,等待它成为一场真正的末日。
然后,击败了末日的提丰,将会成为整个死亡守卫的救世主。
但他知道,即便是军团的救世主,在军团的地位也不可能胜过基因之父。
所以,他的等待还有另一层含义。
因为慈父已经向他许诺。
那个总是压他一头的【父亲】,那个即将率领大军抵达塔兰,将攻陷这个星球的荣耀揽入自己怀中的莫塔里安:一场属于他自己的末日正等待着他。
从慈父的话语中,提丰得知,莫塔里安深深地触怒了这位慈悲的长者。
尽管混沌花园的领主依旧愿意原谅这个天生野蛮的巴巴鲁斯人,但在此之前,慈父不介意让莫塔里安知道,父亲这个角色所代位的并不是只有仁慈:还有严厉。
原体将为他之前的狂妄自大付出代价。
而当慈父的严惩降临后,死亡之主注定会有一段时间无法统领他的军团:这一切都是纳垢向提丰亲口许诺的。
祂没有说的更多,但身经百战的一连长可太明白这其中的战略机遇了。
一位倒下的原体。
一次糜烂的战争。
还有一场即将毁灭整个军团的瘟疫。
即便是坚韧的死亡守卫在这三重浩劫的同时打击下,也注定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
而倘若在这时,提丰能够凭借着自己名义上二号人物的身份,站上台前,并在挥手间解决掉军团最紧迫的生死危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