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密涅瓦战线的最高指挥官,罗格多恩却是所有人中最后一个撤离的。
从接到马卡多的信件开始。他花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来做思想斗争,花了三分钟的时间,听取了割喉堡沦陷的战报,用三道命令下达了全军撤退的旨意,随后,又用三天的停战期确保了命令的执行。
而为了确保这一切能顺利进行,多恩又向帝国的战帅,他反叛的兄弟,发出一封由三个单词组成的信件。
You win, Horus.
这封信件由多恩亲自书写:当着几名被俘的影月苍狼的面,写完后,让这些一直得到妥善款待的战俘,将信件带好,举着白旗穿过了两军之间的无人区。
他们的运气不错:这些战俘选择穿过的无人区正是刚刚沦陷的割喉堡前线,在里面驻扎着的影月苍狼第一连队虽然在几个小时前才与帝国之拳厮杀过,尚存血腥,几双赤红的眼睛差点没有认出他们的战友,但他们的顶头上司依旧保持着冷静。
不需要更多的转交了。
阿巴顿接纳了失而复得的兄弟,同时将这封信直接交给了他的原体。
又过去了一个小时,在密涅瓦的废土上响彻了三百天的战火,终于开始逐渐消弭。
影月苍狼军团的士兵和舰队们,都得到了一道直白的命令,不再向帝国之拳的防线发起进攻,也不允许向任何一个撤退的泰拉士兵先行开火:任何敢于违背这道命运的人都将视为对牧狼神本人的背叛。
这道事实上的停战令,用不少嗜血的战士感到怒火中烧,但绝大多数人,无论是荷鲁斯之子,还是他们麾下的凡人士兵,其实都在他们的心中暗自庆幸。
面对第七军团的节节胜利固然荣耀。
但只要稍微有些理性,没有被所谓的胜利和血腥冲昏头脑的人,都会清醒的意识到这些荣耀背后的代价。
第七军团是失败者不假,但是他们绝对不是通俗意义上的怯懦之辈。
在这片名为密涅瓦的血狱,多恩的子嗣用他们的顽强与疯狂,让荷鲁斯的军团明白了何为坚韧不屈:任何一座悬挂黑拳旗帜的要塞几乎都会战到最后一人,即便是不可阻挡的牧狼神本尊御驾亲征,也无法让罗格多恩的岩石子嗣士气崩溃。
诚然,单枪匹马的牧狼神,就足以杀过他眼前的所有帝国之拳。
但从始至终,他最血腥的杀戮从未让这些多恩的战士们选择屈服。
从战争的第一天开始,就只有一种帝国之拳能够被影月苍狼们活捉:那就是重伤到连自我了断都做不到的人。
而那些没有掩体作战的战场,其中的惨烈程度更是可想而知了。
任何一个能够在这座炼狱中活到现在的影月苍狼,都不止一次目睹过,他的战友们是如何像潮水一般的,涌入了那些被炮火打开缺口的帝拳要塞里,在狭窄黑暗的空间中与人数要远远少于他们的帝国之拳,展开血腥的近身搏杀。
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这种看似胜券在握的最后冲锋,留下的往往唯有寂静。
互相咒骂的声音,兵刃碰撞的声音和发出垂死一击的战吼声会响彻十几分钟,有些时候甚至更久,然后重归寂静:没有出来报喜的影月苍狼,也没有求援的吼声,帝国之拳的要塞仿佛一个极大的胃囊,无声无息的吞噬着战帅的军团。
这样的情况在每一座看似摇摇欲坠的要塞中都会上演数遍:甚至数十遍。
最终,会有一个足够幸运的影月苍狼小队活着占据要塞,他们的面前往往只剩下几个伤痕累累的帝国之拳,在先前的数次进攻中被消耗的体无完肤:尽管如此,这些残兵败将也总是可以带着人数比他们自己要更多的敌人,一起共赴地狱。
每攻陷这样一座坚城,荷鲁斯之子们都要付出两到三倍于守军的伤亡代价:这足以让身为胜利者的他们感到谨慎。
更何况,这些能够活着看到战争结束的老兵们,大多意识到了一件事:伴随着牧狼神的铁骑碾过了沃克斯堡,又在漫长的拉锯作战后攻进了割喉堡,伴随着叛军战线在有条不紊的推进,他们所面对的抵抗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疯狂。
第七军团仅剩的战机编队开始进行毫不犹豫的自杀式袭击,每一座被攻陷的要塞中几乎都埋藏有炸药和毒气陷阱,就连那些被第七军团武装起来的凡人,都敢于向影月苍狼们发起自杀性的炸弹冲击:这场战争正在逐渐从荣耀的厮杀和流血,变成双方用尽各种办法来共赴地狱。
毫无疑问的:没人想死。
至少在可以不死的时候,哪怕是绝大多数老兵,也很珍视自己的小命。
也正因如此,即便帝国之拳和影月苍狼两个阿斯塔特军团,已经在这场持续了三百天的密涅瓦之战中,用超过三十万人的伤亡数字打光了他们在大远征时期的情谊,将彼此打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血仇。
每一个能活着离开密涅瓦的阿斯塔特战士的手,都已经沾满了对方的累累血债。
但当帝国之拳的战士们,沉默的收敛好了他们仅存的物品,和战友的骨灰,从他们发誓要用生命来坚守的战壕中离开时,就在几百米开外,守在另一座战壕里的影月苍狼们同样遵守了他们原体的命令,只是用目光注视着这些曾经的兄弟,现在的敌人,就这么静静地离开了他们的视野。
至少现在:没人想继续打下去了。
偶尔,会有一名影月苍狼和一名帝国之拳在无意中对上视线,然后惊愕地发现彼此之间是如此的熟悉,他们也许曾经在大远征的黄金岁月中并肩作战,也许曾在战舰或者星球上的酒吧中开怀痛饮,又或者,在昨天还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但最终,他们只沉默的对视,并在片刻后迅速看向别的方向。
也许有些更加暴躁的战士,会对彼此做出唾弃的真情,指责对方是甘愿堕落为叛乱者或者贪官污吏的走狗,但绝大多数的告别都是沉默的,死寂的。
敌人与敌人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不管他们在以前的关系到底如何,密涅瓦上的战火早已将过往的一切尽数抹去,宛如战壕间永不消逝的,红沙色的风。
那些被战士的血所浸透的沙砾,在阳光的暴晒下不断升腾着,宛如一个被厄里斯女神洒下的深红色薄幕,割断了两个参战军团间最后的联系,也割断了这些老兵们对于这场战争最后的热情。
罗格多恩曾经担心过,那些在战场上被仇恨和愤怒吞噬的子嗣,会顽固地拒绝他下达的撤离密涅瓦的命令。
但结果让他松了口气。
的确有极小一部分帝国之拳,人数大概连一百人都不到,选择死在阵地上,而大多数人都选择听从他的命令,在最短时间内回到了仍被第七军团控制的停机场,以惊人的效率撤离他们曾经坚守的土地。
在外人,比如荷鲁斯看来,这是罗格多恩依旧对他的军团如臂使指的证明。
但只有原体自己知道。
他的子嗣之所以会如此顺从,仅仅是因为他在来到密涅瓦前,就动了心思。
“……”
眼看着又有一批沉默的帝国之拳们排着整齐的队形,走进穿梭机,银发的基因原体站在高处,仔细地俯看着眼前的每一张脸。
他在内心中叹息,叹息战争的失败。
同时,却又有一丝庆幸。
因为这失败并未出乎他的预料。
尽管在率军前往密涅瓦时,多恩在所有的面人的面前信誓旦旦,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在这片土地上阻击住荷鲁斯和他的军队:他也的确是打算这么做的。
但口号归口号,泰拉禁卫很清楚他绝对不是帝国战帅的对手,无论是在武力上还是在指挥调度上都不是:倘若帝皇向他们许诺的归来日期稍有延误,那么第七军团几乎没有可能守住密涅瓦。
而更糟糕的是,在他出发前,掌印者就非常明显的提醒过他:不要过于相信帝皇在出发前向他们许诺的归来日期。
人类之主很有可能:甚至可以说,一定会拖延些时日的。
至于是十天还是一百天,就不好说了。
多恩听取了这个警告。
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
首先,在抵达密涅瓦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大量的运输船只和穿梭机:这确保了第七军团如今的退路通畅。
其次,在挑选出征部队的时候,原体刻意避开那些最顽固的战士,他知道第七军团中相当一部分的人宁可违背他的命令,也要战死在与荷鲁斯等人的战场上,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弃阵而逃的。
这并非是因为他们的战帅有多仇恨。
仅仅是因为,这些人继承了罗格多恩的性格中代表了顽固的那一部分:他们不可能接受以输家的身份离开一场战争。
这些顽固分子,既是宝贵的财产,却也是在某些时候的顽疾。
于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多恩特意绕过了军团中最顽固的连队,将他们部署在了其他需要驻守的二线世界上,反而将那些更愿意服从他的命令的子嗣,通通调进前往密涅瓦的大舰队中。
这么做有两个好处。
其一,就像现在这样:尽管军团内部对撤退的耻辱满腹牢骚,但他们并未抗命。
其二就是,那些因为此番调度而保留下来的顽固连队,无论是在接下来对于叛军部队的层层阻击中,还是在极有可能爆发的神圣泰拉保卫战里:他们都将成为荷鲁斯及其军团最大的麻烦。
多恩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他感受着眼前这些战士身上的气息,细细的甄别着这场战争对他们的影响:绝大多数人都心怀沮丧与不甘,还有一小部分心中难免对这种陷入撤退行为怀有鄙夷。
但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大多数人还是能够理解他的这道命令。
哪怕帝拳的战士的确顽固如石头,但他们终究是身经百战的,他们知道:密涅瓦上的战斗已经毫无希望可言,一开始的血厅之战就已经杀死了战争的悬念,而割喉堡的陷落则象征着垃圾时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