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看出来这就是不要交战的后果。”
冈恩领主说话的时候,斯克瑞尔和阿斯正在悄悄地绕着指挥台移动,自始至终盯着格里姆纳的手下们。舰桥其他人照旧工作——成百上千的仆役和机械教机仆在工作坑里躬身劳作——他们偶尔鼓起勇气,抬头偷看上方的半神们争吵。
格里姆纳的空洞眼神一闪一闪地望着高处的实景窗口,透过窗口,阿拉克西斯的湍流物质依旧在沸腾翻滚——他们都知道,如果飞船冲入这些毒药会发生什么。他回头看了看冈恩,表情和之前一样冷漠无情。
“原体命令过我。我们继续前进。”
冈恩眯起眼睛;他脖子上的血管因失望而近乎爆开。“我们需要转向。”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言语因愤怒而模糊不清,“当然,你肯定也明白。必须有个人赶在我们死光之前控制局面。旗舰必须再次领航——我无法在诸神黄昏号上指挥舰队。”
格里姆纳的冷漠面容上闪过一丝疑虑,就那么一瞬间。这就够了——冈恩抓住了那一瞬间,逼近格里姆纳,声音中带着鲜活的迫切,“我们没有打破任何信条,”他开始施压,“你和我想法一样。我们都是战士。如果他做不到必要之举,我们必须做到。”
格里姆纳依旧站在头领和指挥王座之间。他回头看了看全息投影,看了看不断逼近的阿尔法军团先锋护卫,看了看落后野狼不过数秒的严密阵型,他体内的渴望暴露在外——再次与他们交战,即使这意味着灭亡;身负荣耀而死,而非无处遁逃。
但这一瞬间消失了。冰冷重返他的面容,他的手滑向斧柄,“禁止靠近,”他低吼道。
斯克瑞尔和阿斯抽出爆弹枪,格里姆纳的手下也一同拔枪。冈恩领主在人群中心怒目而视,摆开架势,额头的纹身越发凝重。刹那间,他呆在原地,无法迈出血溅舰桥的重要一步。一旦出手,覆水难收;他们了然于胸,但他的手仍然准备出招。
“诸位大人!”拉芬克号的凡人监测长喊道,打碎了剑拔弩张的寂静。他的工作站在王座层下方数米处,他的声音与主人们的兽性音量比起来,几乎微不可闻,“原谅我——是云。”
所有人转头望去。实景窗口外依然是浓密的飘荡毒云,和以前一样遮天蔽日,不断逼近,刮蹭着舰队先锋护卫的边缘。然而,前方的全息投影却窥探到了星云内部。他们找到了前进的道路,那是一条线型隧道,与战术屏幕一起挂在舰桥上,蜿蜒曲折,深入星云。过去的几个小时内,它一直都是一条线,如同满是凝块的血管一样狭窄。如今它变了:先是往前两万公里,然后分叉,在稠密的毒云之间分出两条道路,一条螺旋状向后旋转,坠入星云深处,另一条笔直向前,不断变宽,无比通畅。
他们都能看到远程鸟卜描绘的关于第二条路的数据。冈恩纳·冈希尔特领主看着数据不断延展,内心一阵狂喜——这么长时间以来,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终于,”他喃喃自语,松开了握柄。“一条出路。”
他正在奔跑,沿着狭窄通道狂奔。仆役们抬头看他,目瞪口呆——他们看见了他盔甲上的血迹,亮出的刀刃,但惊恐锁住了他们的手。
他好奇,他的跑步姿势像不像一名野狼。在心里,他一直想象着野狼们冲入战斗时大步奔跑,双肩耸动,低着头颅,大口喘气。第六军团从他的步伐就能认出来他,但没时间去思考、模仿、边看边学了。
他穿过机库前厅,全身燥热。焊机嘶鸣,对着被激光烧黑的风暴鸟尸体噼啪作响,仆役们在它们周围挤成一团,想方设法让它们重返虚空。他穿过空旷的宽广餐厅,金属桌空无一人,餐具被踢翻在地,无人理睬。他试图寻找隐蔽通道——发动机舱和检修门之间的支线路径——但他的路线总是迫使他回到空旷的地方,回到在流明灯下,回到他的气味会被闻到的地方。
在他心里,他一直对上方的广阔空间有个构想——洞穴、竖井和灯火通明的厅堂,层层叠叠,到处都是与他实力相当或比他更强的战士,他们为杀死外来者受过严格磨砺。他们现在都会前来追杀他,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即使在伪装被撕破之前,这个任务就已经够艰难的了,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机会了;他能做的只有尝试,和其他任何事情一样,试图弥补任务。至少舰队的示意图还有战斗记录已经传输出去了。这些数据足够为他的长官们提供所需要的优势,这次任务值得为之牺牲。
忽然,两边的墙壁豁然远去,他冲入了一段开阔地带。他就在一个深渊的边缘,一个不同区域之间的鸿沟。前方隐约可见一处金属断崖,边缘布满闪烁的标记灯,以及上升过程中摩擦产生的条纹。甲板在他前面几米处断开,一座孤桥横跨深渊,宽度仅够四名凡人或两名星际战士并排经过。
这里是一处防御屏障,为了应对战舰被大批部队跳帮的情形而建造。另一边应该是指挥层、训练笼、导航室和星语者尖塔。孤桥的远端是一对沉重的防爆门。整个地方空无一人,静得出奇,不过隐约的轰鸣声从下方深处传来,那里的熔炉还在翻滚。远处墙壁的高处耸立着军团的标志:一个二十米宽,被锻造成黑曜石色的金属咆哮狼首。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入口,通往被人类半遗忘的幻想地下世界,灌输着第六军团在自己领地编织的潜在恐惧。
他全速冲刺,对自己在开阔空间下的脆弱程度了如指掌。他刚冲上孤桥,身后的地板便坠入了引擎烟雾升腾而成的黑云之中。
孑然一身的情形并未持续多久。上一刻,他独自站在桥上,拼命向桥的另一头跑去;下一刻,两名身穿白甲的战士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们的斧头上缠绕着苍白的能量。他们莫名出现,大步朝他走来,沉默得令人毛骨悚然。他们的骨白装甲在黑暗中散发着荧光,如同磷火一般。
他刹住脚步,用爆弹枪瞄准最近的敌人,扣下扳机。武器开火,然而爆弹却瞬间殉爆,几乎将他炸倒在地。他转了个身,稳定身形,忽然感觉背上一热,发现第三名战士正从另一方向赶来。
他被包围了,在空旷环境下被人发现,并遭到前后夹击。他扫了一眼下方的深谷,发现还有其他横跨这片竖井区域的桥梁,这些桥梁在堡垒区里连接着不同的低层甲板。最近的一个桥梁在他下方二十米处,再往下则空无一物。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这个家伙穿着军团的暗灰装甲,但看起来并不合身,仿佛对于其中的残破躯体而言太大了。野狼拄着一柄底端包铁的权杖,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头部未带头盔,黑白相间的乱发摇摆不定。
看来,这是一位符文牧师——野狼用这个奇怪的名字称呼他们的智库。不与他们缠斗。他从孤桥边缘跃下,尽可能跳得更远一些,四肢在半空中翻了个跟斗。一瞬间,他有一种令人不安的预感,自己会完全悬浮在虚无之中,重力会把他拉下去,放在下面的狭窄桥面上。
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还在孤桥之外,但他没有落下。白色的电鞭在他的盔甲上穿梭,他的四肢无法动弹。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上钩了的鱼,被拉回到孤桥上。他抬起头,发现两名白甲战士正在与他们的灰甲导师会合。
他疯狂地扑打身上的镣铐,试图在被拉回孤桥前打破灵能抓握。他砸在甲板上,激活动力剑,白甲战士正朝他走来,他扑向第一个。他挡开一只砸来的手甲,挥剑挡下攻来的斧头,然后转身,符文牧师才是最大的威胁。他弯腰冲过去,试图在巫师使出任何招数之前迅速解决敌人。
闪电球狠狠地砸飞了他,撕裂了他的头盔,他在孤桥表面连续弹了几下。他口中满是血味,心脏正在飞速跳动。又一招打上了他,像岩浆一样锐利炽热,撕开了他的胸甲。
他丢出剑刃,从这端扔到那端,孤注一掷地想要在他们杀死他之前击中其中一个。某个重物砍上了他的右肩甲,打碎了其中的骨头,一阵剧烈的疼痛传过他的脊椎。
他试图站起,发现面甲已经脱落,碎的像个鸡蛋壳一样。一柄斧刃砍入他的背部,沿着脊椎拖行,痛苦急速加剧,他从血淋淋的牙齿之间发出哀号。
意识正在滑落,他努力保持清醒——他想知道,杀戮一击何时会来。尽管如此,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痛苦中欢笑。他已经完成任务了——野狼的舰队动向已经传输,他们的行动记录和行动预测,还有他们的优势劣势,以及,最重要的,他们的战略,都已经编目打包,并通过加密传输发送出去,只差舰队接收了。虽然再没取得其他信息,这也足以应付以后的事情了。
他正在对抗四肢中不断蔓延的麻木。他最后听到的是符文牧师的声音,震惊、愤怒,向他的骨白装甲同僚呼喊。
“停!”
这就是终末。他未曾感觉到头颅落在甲板上的撞击声,他的头骨在不断扩大的血泊中断裂了。
“他做到了。”鲁斯忽然说道。
“做到了什么?谁?”
鲁斯笑笑,“冈恩纳,他找到了出路。”
比约恩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么,那就是我们需要的。”
鲁斯的笑容转变成了酸苦的大笑。“开阔虚空?你难道忘了我们为什么要逃进这里?”他用拳头揉了揉眼睛,按摩酸痛的肉体。“这些毒云是我们的保护伞。如果我们以现在的状况、现在的兵力在外面挑战阿尔法军团,那就真成我们的最后一战了。”他疲倦地摇了摇头,“冈恩知道这一点。他就想这样。他希望握着兵器死去。”
比约恩可以理解这个想法,这也是他想要的死法——在战斗中,直面敌人。
鲁斯从仪式圆环中走出,拿起狼皮披在肩上。他的动作看起来更有活力了。
“所以,你有答案了。”比约恩犹豫了一下,说道。
“答案?”
“你在搜寻。你召见我。你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鲁斯耸了耸肩。“我只知道这个——我们不能离开。冈恩在这里,他会更加努力地逼迫舰队。”他的大手轻拍了一下比约恩的肩膀——一名喧哗者的有力铁拳,充满了一种粗犷的热情,盖在野蛮武力上的微薄面具。
“我感觉我重生了。”
然后他大步离开,拍了拍手,招呼真狼跟上。它们从甲板上起身,伸着舌头,琥珀色的双眼闪亮着。
“来吧,独手,”鲁斯开门示意,“我们要让一个头领屈膝。”
科瓦端详着这副躯体。这个星际战士仰卧在地,头盔被符文牧师释放的闪电撕去半边。头盔之下是一张遍布鲜血、插着很多陶钢碎片的脸。符文守望站在他身边,他们三人研究着他们的击杀。
不过这名战士还没死。他很顽强——一个心脏还在跳动,他已经进入了回复昏迷。一名符文守望抬起斧子,准备砍向这名战士的脖颈。科瓦抬起一根手指,斧刃收回原位。
科瓦跪下,当他降低身姿,他的萎缩关节在嘎吱作响。帮助他穿上盔甲的基因改造不过是部分程度上抑制住了侵蚀骨头的消耗病。他是一个断裂之物——半是超人,半是残疾——也只有一名符文牧师可以在如此病痛的折磨下幸存求生。
他将这名战士脸上的面甲碎片拔掉,摘下通讯格栅,扔了。这名战士皮肤雪白,嘴唇细薄,骨骼结构明显骄矜。他的黑发在头盔内部系统的残余下整齐捋平。
科瓦拨开战士的眼睑,看着他的棕色双眼。他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其中,只发现了一些意识回声可供他抽取。
即使如此,已经再无疑问。他抬头看向符文守望,他们一如既往地恭默守静。
“一个谜语。”他喃喃自语,惊讶于自己居然没能早点发觉,“这个不是一条毒蛇。”
他噘起嘴唇,这是他头一次对命运的曲折盲眼无珠。
“所以我们问个问题,”科瓦若有所思地说,“一名雄狮之子在阿拉克西斯星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