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听到我进来。”贝雷农说。他的声音在某种程度上发生了异变，变得低沉而刺耳，听起来像是一只猫科动物在咆哮。
“你受伤了吗？”斯科莱沃克说。
“没有。”智库说。
“那你在干嘛，贝雷农？如果你给我带来的不是进山的方法，你就走吧。”
“我给你一个提议。听我说，午夜领主。”贝雷农长长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光中。他的左脚拖在地板上，他的手弄乱了墙上的帷幔。
智库抬起头，脸上挂着笑容，这种笑容是这个悲惨的人从未有过的。这根本不是他的表情，斯科莱沃克心中愕然。贝雷农的神情呆滞，面容呈病态的灰色。一串串口水从抽搐的嘴唇里流出。那眼睛也不同以往，红色的眼珠中透着金色，瞳孔已经消失不见，眼睑颤抖着，来回闭合。
“詹多·斯科莱沃克！”
声音不是智库的。他的口型与话语不符。斯科莱沃克怕了，怕的不是贝雷农，怕的是那对会说话的眼睛。
斯科莱沃克走到他的办公桌后面，拿起放在旁边架子上的爆弹枪。他把它对准了他面前的生物。它没有对他采取任何行动，他没有开火。
“你不是贝雷农。”
那东西用长长的粉红色舌头舔舐它的牙齿。舌头蠕动时，一会露出的是平整、灰白的人类牙齿，一会却如水生捕食者般尖细锋利，呈半透明状。贝雷农口中发出呻吟。
“你很敏锐。我借用了他的身躯。他的心智聪慧、顽强却又执拗。但世界间的屏障一触即破，他迷失了方向。和你这样交谈并不轻松，但会收获颇丰，对你我二人皆是如此。”
“我听说第十七军团的成员让亚空间造物进入他们的肉体，成为后者的奴隶。你和它们一样吗？”
“是也不是。我索求更少而志存高远。我行事向来无拘无束。厄瑞巴斯的风暴为像我这样的存在开辟了道路。眼下你我世界正交汇相融，好好珍惜吧！”
“你休想让我俯首称臣。其他人可不比我们。”
“你自视甚高。你被……蛊惑了……”最后一个字是拖长的嘶嘶声。
“我们不是洛嘉的僧侣。我们不会向你屈膝。做你的白日梦去吧！”斯科莱沃克喊道。他等待对方会作何反应，但房间里一时间寂静无声，他知道现在没有谁能帮得了他。
“所有人都会跪倒于亚空间的大能之下。你其实是个虚张声势的弱者。你不过是具肉体凡胎。凡界之物在混沌的力量面前皆卑如蝼蚁。”
“靠近点，我给你开开眼。”
“你自以为你像你的主人一样强大？我了解他，他曾在思维领域与我战斗过。他自认为击败了我。此时此刻，他在马库拉格好似没头苍蝇般乱跑，追寻着不属于自己的使命。”
“科兹？我们的主人在马库拉格？
“你还称他为主人，这个生物会毁灭你来满足他的细小欲望。他值得你效忠吗？你并不强，詹多·斯科莱沃克，但我可以让你变强。我提议你我携手共进。为我们的日后尽你力所能及，因为不是强者才能开创霸业吗？”
“我管你讲了半天。”斯科莱沃克说。他把爆弹枪举得更高了。
“听我说。这副躯体里的能量不多了。若是再抵触我，或是干等着我离开，你什么都得不到。我只帮那些有用的人。”
“是你在求我。”斯科莱沃克手心冒汗。他的智库体内存在的东西让他精神上很痛苦，一股可怕的压力爬上了他的后脑勺。他眼冒金星。诡异的气味让他很难受，哪怕它们转瞬即逝。
“你有施展抱负的野心，你有愤世嫉俗的傲气。你确实不好对付，纹面伯爵詹多·斯科莱沃克，不过我越来越相中你了。是你不会有错了。我们共同实现你的愿望。”细长的舌头再次舔了舔牙齿，牙齿的外观也再度变换。
“你许诺我力量，但你向我求助。你看起来并不那么强大。”
“这座灯塔是我们旧敌的遗物。它是抵御风暴地狱的微弱蜡烛，但我看得更远。风暴将像所有风暴一样过去。信标必须被摧毁，否则有一天它会像在亿万年前一样被当作对付我们的武器。”贝雷农的身体猛烈地抽搐着，肋骨也为之断裂。他嘴里流出的唾液被血染红。“他们想方设法要打败我们，但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谁。”
“万幸你不知道。你们眼中的这场殊死搏杀不过是上古大战后微不足道的小冲突。瞻仰我吧！看看我的意志是如何揉捏你战友的血肉。我不威风堂堂，令人望而生畏吗？”贝雷农扶着墙单脚站起来。然后他蹲下，朝斯科莱沃克摇了摇手指。
“但在你这沉闷的王国里，还有比像我这样卑微的闯入者更糟糕的事物。”
“我们的目标是拿下灯塔，”斯科莱沃克说，“破坏它对我们没有好处。”
“我口中的将来远到无法估量。你只要伸一伸手便能将之把握。想一想，詹多·斯科莱沃克！你的领导鄙视你。他已应许奖赏带他进去的人。你无法通过思维领域进行传送。信标的熵光会干扰你们的技术，它会阻止你通过亚空间。我可以绕过它。”
“你怎么不对黑甲卫说？”
那生物咆哮着。咆哮完后，贝雷农的半张脸仍旧死死盯着那张脸，另一半则严重下垂。可以明显感觉到智库身上的温度。他领口周围冒出丝丝蒸汽，脖子上青筋暴起。“是的，是的——死的东西，死的肉，套着死的金属。鄙陋的现实。我将通过至高天来引导你对死物的微弱操控。”
“我对你们这类了解不多。仅限于传说和古老的故事。我所知道的告诉我不可轻信你。”
“听着，你还有不知道的！我看过了诺斯特拉莫。我走过了蜷缩着的孩子们的晦暗梦境。我们一直在你们身边，无论你们是否不承认我们的存在，还是单单当我们是场噩梦。”
“传说是真的，古老的故事似乎不仅仅故事。”斯科莱沃克说，无视恶魔的夸张。“如果这些……童话故事中有什么道理的话，在一点它们都很明确。像你这种的恩惠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然，”这个生物说，“奴隶才只讲求奉献。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也永远不会是。”当木偶操纵者拉动看不见的绳子时，贝雷农的身体猛地一动。他的背拱得那么厉害，要不是他穿着全身铠甲，他的背肯定要折断了。
“告诉我你出价多少，恶魔，要么走开。你想要什么？我的灵魂？一瓶孩子的眼泪？”
“没什么深奥的。我渴望……跨越。”恶魔嘶嘶地说。
“让我过来，我们将朝着彼此的目标努力。拒绝我，四天之内你就会死去。我的同类不受时间的束缚。我已经看到了，詹多·斯科莱沃克，就像我在这里看着你一样。”
“克洛许。”斯科莱沃克说。
“因你的失败而沮丧，并被那个叫格什的人激怒，他将以你军团的独特方式为你树立榜样。他将在这里失败，被受到三次诅咒的泰拉皇帝的复仇之子赶走。他已经来了。风暴会减缓他的速度，但这只是时间问题。但凡多想一下你就知道了。你的原体坚持认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现在有机会验验这句话的真假。我给你一个选择。荣耀和性命，或者……”它恶魔的眼睛里流下了鲜红的血泪，“…死亡。”
他们盯着对方，恶魔和男人。尽管斯科莱沃克很想对着被附身的贝雷农打空爆弹枪的弹夹，让里面的东西尖叫着回到亚空间的地狱，但他没有。
斯科莱沃克头颅里的压力越来越大，难以思考。“你发誓这没有什么诡计？”
“没有。你渴望生存。你渴望权力。没有前者你就拥有不了后者，我会把两个都带给你。作为回报，你会帮助我。我是上古时代的战士，我提供战士间的交易。别无其它。”
斯科莱沃克犹豫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智库的护颈现在冒出浓烟。汗水顺着灰色的肉体流下。他的下巴张开并爆裂，现在恶魔的声音从中传出，而尖牙依然存在。“快！没有你的允许我不能现身。我在此世间的化身向你发誓，你在肉体和灵魂上皆可驭使我。你稍稍示意一下便成为我降临于此的凭证！”
斯科莱沃克不情愿地飞速点了点头。这对恶魔来说已经足够了。
贝雷农的脸扭曲成一个可怕的笑容，宽到超过他脸能容纳的范围，对任何脸来说都是。一股恶臭的大风吹过斯科莱沃克的房间。他的旗帜和文件到处飘扬。火盆里的炭火熊熊燃烧，散发出的香味被难闻的恶臭淹没了。
“是的，”恶魔说，“是的！”
贝雷农的身体腾空而起。闪电，也许是对午夜领主涂装的嘲弄，在他的盔甲上腾跃，钻入房间的金属地板，变得越来越密集，频率越来越频繁，直到智库似乎站在一块扭动的电团上。
贝雷农的眼睛闭上了。斯科莱沃克的手护住面部，他敏感的视网膜被强光灼伤，因为那具肉体在恶魔的影响下扭曲。
然后智库的眼睛再次睁开，这一次贝雷农向外张望。他的眼中充满了斯科莱沃克从未想过会在星际战士身上看到的恐惧。
斯科莱沃克在刺眼的灯光下透过手指眯起眼睛。
“兄弟？”
“该死的，斯科莱沃克！”智库咆哮道。“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贝雷农挣扎着想举起双臂，却被闪电锁住了。他牙关紧咬，是他原本的牙齿。“你个混账！”
一声撕裂的呻吟，金属在可怕的压力下发出的声音。贝雷农不再挣扎并开始尖叫，他的头前后摆动。风越来越猛烈，带来的臭味变得难以忍受。
随着一声潮湿的爆裂声，贝雷农的战甲炸开了。盔甲被扭曲成为一个金属尖锥，血浆从缝隙总流出并汇聚到地板上。闪电变暗了，残破的盔甲掉了下来，上面糊满了破烂的血肉和内脏。它扭曲的尖端浸入地板上的液体中，继续坠落，就好像下面什么都没有一样。
金属不见了。最后几道闪电掠过静止的表面，在一团团肉浆上舞动。
斯科莱沃克走近，枪支随时待发。他的智库只剩下血和污液。
血池之上形成了一圈完美的涟漪。一个圆形的物体出现了。浓稠的血浆从上面流了下来，斯科莱沃克只能勉强看出来这是一把剑的剑柄。血液顺着它流淌下去，但液池并没有得到补充——而是缩小了，就好像剑本身吸收掉了这些秽物。
一把一米半长的剑出现了，末端是一个宽阔的剑尖。贝雷农的遗体被吸干抹净，直到地板上什么都没有。之后剑的表面不再有半点血液。房间里满是鲜血和金属碎块。它们不受恶臭的大风的扰动，轻轻地溅到刀刃上，然后被吸入其中。很快就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发生了什么，除了墙壁和天花板上的一些凹痕和划痕。
长剑悬在空中。剑刃是深色的，握把缠着黑色皮革，而剑柄的配件是钝黄铜。这根本是件普普通通的武器。
明天中午，这条路将被打开。恶魔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如此之大，斯科莱沃克痛到松开了武器。中午！
风突然小了。剑从空中掉落到地板上，发出的咔嗒声迟迟未能散去。声音消失时似乎这里恢复了常态。
斯科莱沃克摇了摇头。他的耳内在尖鸣，他的眼中闪回着贝雷农死时的场景，但一切都很平静。他的一些文件散落在地板上。没有什么不对劲。营地的喧闹声从外面悄悄传了进来。
他走到剑旁。他想都没想就弯腰捡起来。当他的手靠近握把时，他听到房间远处传来急切的窃窃私语。他的头发有些刺痛，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上来。
他猛地收回手。他下定决心。他永远，永远都不会用这把剑。
斯科莱沃克停用了他的一个功勋展柜上的静滞力场。里面的武器是在为泰拉效忠时得来的嘉赏：一把属于他们的王储的大师级制作的基尔瓦尼剑。曾经，他无比看重这把剑，但再也不了。他把它扔在地上，然后叫来了他的仆人。他们拿走了恶魔之剑。他们这样做没有任何不适，并将其放置在空置的展柜中。
斯科莱沃克松了一口气，猛地开启了静滞力场。
而后，随着心中的不安消退，他沉思过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