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吉斯，沃尔帕星峡，萨克’特拉达深渊
当警报声响起时，丹提欧克正处于僵眠之中。他大脑的两个半球突然完全清醒，但在它们的运行交织为一体、他能够适当反应之前，他遭受了短暂的解离。他的反应正在变慢。
“守门人，汇报。”
通讯器就像已经五百岁一样嘶嘶作响，守门人的话也模糊不清。“战争铁匠，您必须立即赶到行动中心。敌军又回来了，而且数量多到我无法估计。”
“瓦斯托珀，你值班吗？”丹提欧克问道。瓦斯托珀是第14大连的战士诗人，因此免除了值班职责。
“阿登杜斯惨遭折磨，大人，”瓦斯托珀回答说。“根据药剂师马尔佐的说法，他的天赋正在衰退。我提出要接替他的看守。”
“我在路上了。”
遭受围城之军会着甲入眠；丹提欧克无需做太多准备。他从武器架上拿起头盔和爆弹枪，关上门，跑进走廊。
所以阿登杜斯的植入物开始失效。他并不是第一个。一个接一个，他们那些由帝皇赐予的器官开始出现故障。他有的战士视力模糊，有的关节僵硬、或是肌肉衰弱，还有的无法维持口粮。夜复一夜，赫鲁德涌入星系，数量越来越多。自从原体在古甘取胜以来，涓流已经化作洪浪。每一次迁行都让他的弟兄们更加衰弱。用不了多久了，他如此确信，他们将和凡人一样开始衰老而亡。
凡人，他想。现在他们都是凡人了。
警报声响彻堡垒。匆匆赶往战斗岗位的装甲步伐在每个走廊回荡。重型机械为武器电池和虚空盾充能，轰鸣在空气中回荡。他的双耳与机械的情绪同频，从那些巨型引擎的运作中，他辨出了一丝不协调的韵律。机器与他的士兵同遭苦难。
他每走三步，自己的左腿盔甲就会发出咔哒声；这是组件缓慢磨损的结果，而这些零件他已无法替换。钢铁勇士是补给方面的专家，堡垒里有大量的零件，但这些零件也受到了赫鲁德的老化影响，它们和使用中的零件朽烂得一样迅速。两天前，他打开了一个装有替换纤维束的易碎盒子，数据戳表明其制造日期不超过四个月；结果他只发现里面的物品已经无法使用。
“我们有迹象表明，南部空域出现了一个大型的时间漩涡，战争铁匠，”瓦斯托珀传讯道。“共十五层发生了多次小规模入侵。”
当瓦斯托珀上传数据时，丹提欧克的头盔发出了提示音。
“我会去东边的城墙步道亲自观察一下天象。等我命令。”
“保持警惕，战争铁匠。我们在那条路线上记录了多次接触。”
丹提欧克召集了轨道上的战舰——各级共十四艘。这些战舰经久耐用，能够很好地抵御夜间熵能的冲击。船员则是另一回事。虽然赫鲁德战舰无法与帝国战舰抗衡，但每次近距离交战都会让走廊上到处都是年迈的船员。就像驻军一样，舰队的力量也在每秒每分的加速中流失。
“又一个夜晚开始了，兄弟们，”丹提欧克传讯。“远距离交战。不要靠近敌军的时间庇护。我们已经损失了太多人。”
丹提欧克没有等待回复，他直接关闭了通讯，在自己的头盔目镜上调出了堡垒的覆盖图，寻找附近的小队。“佐兰小队长。你离我的位置很近，跟我来。”
“遵命，战争铁匠，”佐兰传讯道。
丹提欧克迅速检查了他大连的部署。他剩下的军团战士少得令人担忧：他带了五百人，只有三百多人尚存于这星球之上。他的部队中有两千多名惩戒辅助军，但大多都在与赫鲁德的第一次交锋中丧生，他们只消数秒就老成了活骷髅，然后在他眼前化为尘土。
他已将舰队的其余部分派往星峡另一侧的卡拉克·菲奥里纳，由卡利克斯连长指挥。他只能假设卡利克斯连长、还有层流点的战争铁匠考孔都已丧命。两人都在大迁徙开始后的几天内报告了赫鲁德的入侵。此后不久，星语通讯就中断了。
丹提欧克一边跑一边下达命令，命令枪支准备就绪，命令维修队前往南墙，激励他的士兵们投入战斗，以便所有人都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准备。他来到走廊的一个丁字路口。这是六周前切割出来的，它曾是完美的角度、干净的灰石。现在它却是坑坑洼洼，摇摇欲坠。
无论赫鲁德到过哪里，它们都会留下痕迹。
一开始赫鲁德的数量非常少，丹提欧克能够利用它们造成的损害来计算出它们熵场的影响范围，约1.5米。现在他明白了，这些都是探路者，是某种侦察兵。
也许它们迁徙舰队使用戈尔吉斯星系的原因，与佩图拉博命令战争铁匠占领它的原因相同——它所扼守的星峡，是一条能穿越萨克’特拉达深渊不稳定恒星的走廊。这些小恒星在寒酷的振波中燃烧，释放出难以预料的高能粒子爆发。
但为什么赫鲁德会在他的要塞中如此成群结队现身、为什么它们会从船上下来、为什么它们会在短短的水道中如同洪峰过境——所有这些都没法解释。没人知道赫鲁德是如何旅行的，或者为什么它们的存在会对时空产生如此灾难性的冲击。可能赫鲁德在逃跑时故意瞄准了要塞，以便为顺从期间被清理的巢城实施报复。也可能钢铁勇士只是挡住了它们不可猜测的迁徙路线。这两种理论可能都对，也可能都错。根本没法说清楚。赫鲁德的神秘，与它们的麻烦程度相当。
佐兰的小队也来到他身边，本应有二十名星际战士，现在只剩下六名了。
“做好准备，”丹提欧克说。“有一场大规模入侵正在成形。”
“是，战争铁匠，”佐兰答道。他数天前的愤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钢铁勇士面对墙上之敌时的森森警惕。
他们来到通往东城垛的主大门，要塞自山中挤入戈尔吉斯坚硬的地貌。大门上设有一个较小的通道。丹提欧克正伸手去按控制面板时，他看到锈迹在金属上蔓延。一股可怕的寒冷透过他的臂铠灼伤了他的手，他迅速将手抽回。
“退后！”他大喊。
时空扭曲。技术军士塔瓦雷告诉过他，赫鲁德对周围环境的影响，与奇点事件在视界边缘记录到的影响有些相似。丹提欧克从未足够靠近赫鲁德或恒星漩涡，无法验证这一假设。
六把爆弹枪同时抬起。丹提欧克踢向小门的释放装置，举起了自己的爆弹枪。他的脚穿过了从门中渗出的时间场，他的血肉一阵刺痛。
小门病怏怏的扭开了。一只赫鲁德挡住了路。它比凡人要高，但不如军团士兵。它的形状被时间扭曲的油腻漩涡所遮蔽。透过它扭曲力场的缝隙，丹提欧克瞥见了这头生物穿着的肮脏长袍，还有它手爪中的隐约可见的武器痕迹，以及一张眼珠鼓起的脸孔，其瞳孔之大，令眼珠的整个表面都成了黑色。
在小门开启的一瞬间，他的弟兄们立即开火。赫鲁德用空着的手猛击附在它身侧的某物，时间变得极其缓慢。丹提欧克能看到在空中移动的每一颗矢弹，它们比锻造厂中那些用于武器测试的、被射入弹道凝胶的弹丸还要慢。它们中的许多都射偏了，爆弹后部的推进剂喷涌而出。少数几发爆弹穿透了那家伙的庇护力场，却没有一个击中目标。它们在现实错位的闪光中消失不见，宇宙本身的结构在它们周遭扭曲。
赫鲁德的武器泻出嘶响。一束闪烁的等离子体击中了佐兰手下一名战士的胸口。他在盔甲里燃烧着，挣扎着，他的肉体被吞噬。他的头盔镜片破裂，黑烟滚滚，一滴沸腾的液滴沿着他的脸颊滚落。
丹提欧克扔下爆弹枪，抽出动力剑。这只赫鲁德向他扑来。那触碰就如同死亡本身，他感觉生命力自体内流失，活力都被竭尽。他在疼痛中痉挛抽搐，跌跌撞撞向后退去。
身后传来一声喊叫。
“保护战争铁匠！”
两名钢铁勇士向那东西扑去。它发出丑陋的尖叫，丹提欧克蹒跚着后退。他的动力甲灼热无比。
军团战士迅速砍倒了赫鲁德。它的熵场闪现消失，让他们瞥见了它奇特的异形生理结构——灵巧的手臂和腿、修长的脖颈、婴儿般的脸和过剩的下颚——然后它就溶解成了一滩恶臭。
一名拯救了丹提欧克的星际战士踉踉跄跄地回到队伍中，另一名则倒在地上，已经身死。他的头盔已被腐蚀，盔下的脸干枯憔悴，就像一具古老的木乃伊。
丹提欧克的盔甲在冷却时吱吱作响。他臂部裸露的陶钢上泛着铜绿。他在握紧拳头时，骨骼刮擦、肌肉酸痛。
他示意他的士兵们继续前进，他们走进了戈尔吉斯的寒夜。
这个世界的水文系统很小，故而天空清朗。戈尔吉斯来没有环绕的月亮来缓和它的黑暗；只有恒星提供光照。然而，这一夜，他们被天空中旋转的明亮光轮淹没。压迫性的能量从中涌出，消耗着军团战士们的力量。丹提欧克头痛欲裂，但他强迫自己去观察，去看看他能向原体汇报什么；无论他要付出什么代价。
漩涡的流体表面上有暗斑移动：赫鲁德的船只，一整支舰队，它们仅凭存在就足以摧毁一个星系。
“到城垛上去，”他痛苦地说。“动起来！”
戈尔吉斯颤抖得厉害。异形的大规模入侵总有地震与恒星爆发相伴。要塞围墙步道上方的悬崖，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漆黑裂缝与深灰山脊之形。它弯曲着，延至墙边，一扇门扉镶嵌岩中。在其上方耸立着瞭望塔堡垒坚固、状如方块的剪影。
在此种天象的致命光芒下，钢铁勇士们蹒跚而行。他们的盔甲遍布凹坑。他们四肢无力。他们到达的护墙距离大门十米远；相比他们离开堡垒时，这扇门已老了一百年。
“情况从没这么糟过，”佐兰气喘吁吁。“那里肯定有几百万只。”
“平原！看平原！”一名军团战士叫喊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慌。
在尘土飞扬的荒原之上，有道与天中漩涡一样的痛苦闪光，一幅银色的光幕、看起来像是一张颜色反转为负片的图像。一大群赫鲁德从光幕的起伏中涌现，它们的数量之多，以至于看上去不像是个体的集合、而是一浇液体倾倒在平原之上。它们的熵幕折磨着大气，令其疯狂起舞。在它的边缘，碳雪从天空中凝结飘落；在它的中心，空气因热能而闪闪发亮。
赫鲁德悄无声息如同幽灵之军，朝着要塞的虚空盾前进。城墙炮口中的枪支启动，炮管锁定目标，准备开火。强力发电机的轰鸣让石头也随之颤动。
一群赫鲁德赶在大军之前推进至虚空盾，随着异形与之遭遇，其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光骤然明亮，为戈尔吉斯地表带来了数千年来从未有过之光。伴着一声噼啪巨响，虚空盾燃烧殆尽，随后崩溃。山峦震颤。
“发电机超载了，这怎么可能？”佐兰说。
“谁知道这里有什么可能？要怎么把时间转移到亚空间中？”丹提欧克说。他的喉咙很痛。“它们以宇宙的生命为武器。虚空盾可挡不住这个——唯有意志与钢铁。”
一条由死去赫鲁德组成的细长黑线，如同污浊潮水中的浮渣，标记着已陨落的虚空盾之位。异形们稍候片刻，接着又一拥而上。它们聚于一点，如同箭矢之尖；它们踏过同伴的尸体。
“就是这样，”丹提欧克说。“他们已经越过了内部射程标记。”
“直接进入杀戮场，”佐兰说。“我们可能会死，但它们也一样。”
要塞中的枪炮发声了。阵阵火焰自墙壁上射出，驱散了赫鲁德的暗光。弹药落在怪物中间，但大多数都没被引爆。相反，它们或是炸药衰败、或是金属失效。有的弹药发出了微弱的爆炸声，抑或是在飞行途中碎成氧化的薄片。在那些成功引爆的地方，数以百计的赫鲁德死亡，但异形数量众多，它们吞噬了轰炸，如同海洋咽下石头。
丹提欧克向他的士兵们发出了总动员，要求他们出击抵抗敌军进攻；钢铁勇士们挤到城墙上，武装就绪。支援小队架起他们的重型武备，将长距离武器向异形释放。
“准备！”丹提欧克下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喉中的刺激变得难以忍受。他咳嗽了一下，但这并未减轻这种感觉，反而使它变得更糟。
三百支爆弹枪同时射击的声音足以穿透轰炸的雷鸣。
“选好目标！”他大喊道。
赫鲁德的主力并没有进攻城墙。它们在距离堡垒四百米远的地方没入大地，消失在视野之中。
“它们正在进入水道，”丹提欧克说。“保持警惕。注意那些士兵阶层。”他扫视着那寂静的黑色群体。它们没有直接进攻，而是消失到了地下，沿着岩石中的甬道前进。他探出身子，往下看。在地下河的流经处，石头正在崩塌。南墙的情况会更糟。
“它们为什么不进攻？”佐兰声音嘶哑。“我们无法获胜，但我愿意与它们一战。”
“它们不需要进攻，”丹提欧克说。
一个含糊不清的通讯信息在他耳边尖叫。他理解不了其含义，但来源很清晰。他望向天空。
“它们正进入轨道上的攻击向量，”他说。“不久之后，它们就会向我们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