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把签完字的物资表，放在一旁。
他伸手按下桌面上，通讯器的一个按钮。
监控面板，随即切换到位于第八层的十七号备用货舱。
在这个专门划定出来的隔离货舱里，独臂的老戈尔和四五十名残疾变异老兵，聚集在一个角落。
他们把那些罐头和密封桶，整齐地堆成了一个方阵。
墙壁的位置，凸起着一面双头鹰的黄铜浮雕。
浮雕的表面布满了锈迹。
老戈尔正拿着一块抹布，用力擦拭双头鹰金属翅膀上的污垢。
擦拭过程结束，老戈尔把抹布，塞进腰带。
他单手扶着地面，慢慢弯曲增生了骨瘤的大腿，重重地跪在冰冷的网格铁板上。
他身后的四五十名老兵，同样跟着跪了下去。
老戈尔抬起头。
他仰望着双头鹰浮雕，开始念诵帝国防卫军基础操典里记录的《神圣泰拉赞美诗》。
其他士兵跟着低声复述。
他们的发音含混不清。
很多人的声带，由于长期吞咽有毒硫化物，而严重受损脱落。
眼泪从他们的眼眶里流出。
他们正在为，能够重新向帝国缴纳税赋，而激动流泪。
这是纯粹到，连死亡都无法抹去的感恩。
正在这时。
蜂鸣提示音，从桌面通讯器发出。
罗维按下接听开关。
奥古斯都舰长，沉重的声音传了出来。
“罗维顾问，出大问题了。”舰长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四分之一，“领航员穹顶，刚才强行发出了程序锁死指令，导航阵列关闭了。”
“飞船导航中枢，切断了盖勒力场的联动充能，我们被阻止进入亚空间了。”
罗维看了一眼黄铜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显示，距离预定的亚空间切入窗口期，仅剩三十分钟。
耽误跃迁窗口，意味着要重新计算星区引力场。
这一过程，至少会浪费三十六个小时。
这三十六个小时的额外航程，会导致整船五万人的维生给养，出现五分之一的缺口。
罗维皱了皱眉头，提起爆弹手枪。
他把枪插进腰间的枪套。
“我马上到舰桥。”
罗维走出门外。
巴克队长站直身体。
阿尔法神甫，终止了对一根伺服连杆的清灰作业。
三人乘坐升降梯，通往上层建筑。
舰桥内部的温度，低于常规舱室。
主控台上方的大型显示屏，不停地闪烁着红色的错误警告光标。
奥古斯都舰长站在通讯台旁，神情局促。
而拦在升降梯门前通道中间的，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粗糙暗淡的灰色长袍，身体干瘦。
男人的右眼紧闭。
他的左眼眶被挖空，里面镶嵌着一颗，闪烁着淡蓝色微光的机械义眼。
义眼的钛合金基底上，微雕着细小的字母“I”。
这是一个属于审判庭的标记。
这个人叫卡乌斯。
他的公开身份，是领航员家族分配到这艘战舰上的助手，实质身份却是审判庭，安插在领航员体系内的眼线和线人。
卡乌斯双手捧着一本厚重的黄铜封面法典。
法典的边角，包裹着硬化兽皮。
他把法典，翻开到标记好的一页，机械义眼转动，淡蓝色的光束，精准地锁定在罗维的额头上。
他的声带紧绷，刻板道：
“代理人罗维，色雷斯-IV号在两年前的历法记录中，就已经被正式执行了绝对灭绝令。”
卡乌斯低头浏览着黄铜法书上的条文。
“根据异形审判庭及异端审判庭，共同签署的第104号联合条令，该星球在帝国星图中，已被注销。”
“其属性变更为：废弃净空世界，即死寂世界、净空世界。”
卡乌斯合上书本。
“条令附录第七款明确规定，该星球上的任何幸存生物体，均丧失帝国公民资格。”
“他们被一律视为，净化不彻底的遗留污染源。”
说着，卡乌斯向罗维逼近了一步。
“你利用职权，擅自将三万名带有严重辐射肉瘤，基因遭受深度破坏的变异污染体，转移登舰。”
“不仅如此，你还试图将他们，带入亚空间航道！”
卡乌斯伸出一根，带有机械义肢结构的手指，直指罗维的鼻子，严肃道：
“这是毫无争议的基因污染协同罪。你是在包庇异端，你这是潜在的叛乱行为！”
“你必须解释这一切。”
“你必须解释，为什么不立刻就地处决那些废弃物。”
“我以异端审判庭线人的权限，和帝国法令的名义宣布，拒绝这艘藏污纳垢的船只，开启导航阵列。”
卡乌斯完成了所有的法律宣判程序。
他的视线，在罗维身上寻找破绽。
他指望看到慌乱、辩解或者祈求。
在战锤宇宙里，任何触犯审判庭清洗条例的操作，只要无法在法理上，找到完美的豁免漏洞，即使是阿斯塔特战团长，也要面临被调查的风险。
眼前的卡乌斯，为了执行法规，绝不会在乎银霜号的航程，甚至不惜自毁导航系统。
然而，罗维完全没有做出，卡乌斯预期的反应。
他连看都没看，那本黄铜法典一眼。
罗维微微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