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放下咖啡杯,目光穿过升腾的微弱热气,落神甫的电子眼上。
“舱门已经锁死,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监控机魂。”
罗维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神甫,针对我们在色雷斯-IV号,地表及地下经历的所有事件,给出你的结论。”
阿尔法神甫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习惯性地开始调用,机械教的官方语料库。
“万机之神庇护了我们的行动,神圣帝皇的荣光驱散了异形的阴霾。”
“我们成功排除了次级诺恩女王的隐患,我们保全了STC的核心数据。”
“这是一次符合教条的胜利……”
“停止播放废话。”罗维打断了神甫,“抛开你的教条,关闭你的宗教豁免算法,调用你作为火星学者的逻辑处理器,给我一个基于事实和概率学的真实答案。”
舱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阿尔法神甫主动切断了外部的加密通讯频道,把发声器切换到了最基础的低频合成音。
剥离了所有机械教的赞美诗腔调,只剩下冰冷、纯粹的逻辑推演:
“基于概率学的极限演算,顾问阁下,我们在色雷斯-IV号遭遇的一切,其自然发生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神甫开始复盘违背常理的数据节点:
“奇美拉战车,在亚空间阴影笼罩下,完成了瘟疫与泰伦的平衡再次进化。”
“千年基因窃取者族长,因试图吞噬总督,触发了高维能量的反噬,而被活活烧死。”
“随后,黄金时代的STC底层逻辑介入,利用克隆技术,将泰伦基因、人类执念与帝皇的祝福这三种力量,融合成为一体……”
神甫的合成音中,出现了微弱的电流杂音。
“最终,这个畸形的克隆体,违背了泰伦本能和主巢意志,指挥三百只纯血泰伦工兵,拆解了一只即将孵化的次级诺恩女王胚胎。”
神甫背后的机械附肢,在空中缓慢移动。
“这些事件的连续发生,绝不是凡人能够引发的蝴蝶效应,这其中,存在着明确的‘高维变量’干涉。”
“泰伦虫族,是一个基于绝对灵能控制的集群网络。”
“工兵反噬女王……据我所知,在全宇宙绝无仅有。这一幕伴随着胚胎死亡的高频灵能信号,必然已经冲击了整个入侵帝国的泰伦网络。”
“这是对大吞噬者,最直接的逻辑破坏!”
说到这里,神甫的声音,透出对未知的深深敬畏:
“我得出了最后的推论:这是黄金王座上的那位伟大存在,与泰伦大吞噬者之间,进行的一场宏观博弈。”
“奥克塔维斯总督,是帝皇布置在死局里的一步暗棋,而我们……只是无意间撞进这个星系级棋盘的过客。”
“我们充当了推动这颗棋子的外力,改变了它的运动轨迹。”
“帝皇的浩瀚伟力与残酷算计,绝非我们在国教彩绘玻璃上,看到的那么仁慈。”
“祂的目光,超越了凡人认知的极限。”
舱室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战锤宇宙最残酷的真相,在两人面前掀开了一角。
神明以星系为棋盘,以众生为筹码,进行博弈。
凡人在这种宏大的尺度下,连充当“炮灰”的资格,都显得勉强。
这种认知,足以瞬间摧毁任何一个正常人类的理智防线。
然而,罗维听完这一切,面容却保持着平静。
他把桌面上空掉的合成咖啡杯推到一边,伸手拿过便携式终端,点亮了屏幕。
屏幕上没有高维宇宙的推演图,只有大量电子表格:那是三万名变异老兵的物资分配与消耗清单。
“你的推演逻辑非常严密,神甫。”
罗维的视线锁定在屏幕的数据上,语调瞬间切断了神学维度的宏大叙事,恢复了属于审计师的务实与冷酷:
“但神明的棋局维度太高,我们缺乏介入的条件。”
“在我的账本上,那属于无法计算的‘不可控变量’。”
罗维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无情地下调着合成淀粉每日的消耗基数。
“我现在唯一需要处理的客观现实,是这三万个正在呼吸、正在消耗卡路里的碳基生物体。”
“在银霜号抵达新伊甸之前的这段航程里,他们会吃掉我库存里,百分之六十的合成淀粉。”
罗维抬起头,他的眼神中没有对神明博弈的恐惧,只有对物资赤字的严厉审视。
“更致命的是,我们现在的淡水循环系统,正面临物理崩溃的风险。”
“三万人的体液蒸发和排泄物,会瞬间击穿现有过滤膜的承受上限。”
罗维向神甫下达了明确的工作指令:
“去底层的动力舱,神甫。”
“停止你的哲学推演,立刻接管所有的水循环设备。”
“切断三号货舱的非必要冷却液管道,将其强行并入主净水系统。”
“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我需要看到淡水产出率,提升百分之二十的报告。”
罗维的语气不容置疑:
“做不到这一点,我们都会在神明的棋局,分出胜负之前,死于脱水和尿毒症。”
阿尔法神甫的电子眼,剧烈闪烁了两下。
上一秒,他还在仰望星空,震撼于神明的伟力。
下一秒,他就被这位冷酷的顾问,强行拽回了修理下水道,和过滤排泄物的现实工作中。
“……遵命,顾问阁下。水循环维护作业,即刻开始。”
神甫微微低头,转身走向舱门。
罗维望着神甫离去的背影,重新拿起笔,翻开了纸质的备用账本,开始精确计算,下一周的物资损耗率。
帝国的命运,或许在色雷斯-IV号的地下四层发生了偏转;
高维的神明,或许正在亚空间中冷酷对弈。
但对于罗维而言,让这艘飞船上的凡人活到新伊甸,才是他当前唯一在乎的“绝对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