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视逻辑与计算为生命的审计师,他生平第一次见到,比自己、比帝国的审判庭,更加冷酷、更加绝对的“算计”。
在这个冰冷的宇宙公式里,没有个体的尊严,没有死后的安宁,只有无尽的义务与牺牲。
罗维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数据板。
他意识到,如果局势需要,那道金色的光芒,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拆解、粉碎、重组,变成连他自己都无法认出的怪物。
“被神注视……”罗维在心中低语,眼神中原本的敬畏,被一种深沉的警惕所取代,“……原来是如此绝望的一件事。”
奥克塔维斯总督身上,来自黄金王座的非人注视,让罗维感到阵阵寒意。
这是他无法计算、无法预测、更无法掌控的绝对变量。
想明白这一点,罗维的冷汗直冒。
极致的理智,让他强行切断了继续向高维发散的危险思维。
罗维的脑海中,立刻对三号克隆体进行了风险重估。
他冷酷地划掉原有的标签,把分类从“可沟通的潜在盟友”,直接修改为:
“极度危险并且不可控的高维观察样本”。
然后,罗维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我接受你的提议,我会带走地表的三万名幸存者。我会留给你一颗,没有生物质的星球。”
协议达成。
罗维的思维,立刻从高维度的悬疑中抽离,回归到最基础的凡人逻辑。
三万名成年变异人类,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银霜号的货舱需要重新规划。
维生系统的氧气循环负荷,将提升百分之四百。
淡水储备的消耗速度,会呈指数级增长。
合成淀粉的配给标准,必须立刻下调。
罗维从战术腰带上,取下数据线,将其与“凯斯”湿件服务器头颅,进行直连。
融合了STC生产调度模组的凯斯,立刻展现出了行星级的恐怖算力。
在短短几秒钟内,凯斯就吐出了上百套撤离方案。
但机器的逻辑,总是绝对冰冷的。
凯斯给出的最优解,是直接把三万人中,体征最弱的五千人,进行“物理销毁”,转化为高能营养液,以确保剩余人员的生存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
罗维面无表情地驳回了这个方案。
他并非心生怜悯,而是这三万名历经灭绝令洗礼的老兵,是他未来重建殖民地的核心武装资产,折损任何一个,都是严重的浪费。
他开始手动修改底层参数。
强行压低合成淀粉的配给红线,切断银霜号非必要区域的供氧。
还将医疗舱的冷却液,也编入了净水循环的备用清单。
接下来的两天,变成了罗维的人脑与凯斯服务器之间,高强度的拉锯战。
他必须在凯斯提供的海量数据中寻找平衡点,既不能把人饿死,也不能引发暴动。
他精细地规划着每一批登舰名单、每一道防爆隔离墙,以及维生系统的极限超载方案。
生存的焦虑,迅速填满了罗维的大脑。
但这种具体的、可计算的生存困境,反而让他感到踏实。
而在处理这些繁杂的后勤数据时,罗维始终分出了一丝注意力,锁定在便携式终端的一个独立倒计时上。
那是他给奇美拉一号战车,下达的“四十八小时”死亡通牒。
随着时间推移,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
四十七小时……
四十七小时三十分钟……
四十七小时五十分钟……
罗维的大拇指,悬停在了热熔炸弹的起爆按键上方。
他非常注重契约与纪律。
一旦数字归零,他会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键,将这台违约的载具,当做不良资产就地抹除。
就在倒计时,即将指向第四十八个小时的最后五分钟时。
通往地表的检修通道深处,传来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奇美拉一号战车,顺着倾斜的坡道,缓缓驶入地下四层。
经过近两天的地表觅食,战车的物理形态,发生了显著的改变。
原本覆盖在车体表面的精金与几丁质装甲,此刻凝结着一层惨白色的冰霜。
厚重的黑色几丁质,不再是单纯的泰伦特征,而是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增生状态。
车头密集的暗红色复眼,大多处于半闭合的萎靡状态。
令人作呕的绿色浑浊黏液,正顺着装甲的缝隙缓慢渗出,滴落在地上,响起轻微的腐蚀嘶嘶声。
显然,在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它在色雷斯-IV号被烧毁的地表废墟中,如愿进食了大量古老的纳垢瘟疫残骸。
这些高度腐烂的亚空间物质,被投入它的生物反应炉,与之前吞噬的“次级诺恩女王”纯净泰伦基因,正在发生着剧烈、残酷的排异反应。
两种属于不同极端的恐怖生物质,以战车的机体为战场,进行着疯狂的厮杀。
最后,纳垢的腐烂与泰伦的吞噬互相纠缠,让这台战车,重新恢复了臃肿、迟钝,却又达成恐怖平衡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