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轰鸣。
厚重的等离子发电机组,持续喷吐着幽绿的光芒。
经过一整个雨夜的暴力磨合,三台本该被供奉在火星无尘大厅里的神圣造物,正在新伊甸漏风的贫民窟厂房内,用发臭的沼气和树脂凝胶,稳定地压榨出澎湃的电能。
不过,解决了新伊甸的电能问题,罗维还有一项工作必须要去监督。
一大早清早,他便乘坐越野车出门。
车窗外,主营地正在逐渐远去。
窗外是广袤无垠、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三大农业开垦区。
“新伊甸之星”超级冬小麦,正以一种发疯般的态势狂野生长。
按照它四十五天的变态成熟周期计算,今天第二十一天,恰是它生命力拔升最猛烈的阶段。
拥有锯齿状叶片的超级冬小麦,早已跨越了八天的拔节低矮期,悍然进入了孕穗阶段。
粗壮的茎秆,互相碾压着拔地而起。
包裹在厚实叶鞘下的麦穗,在凄风冷雨中连成了一片深绿色的麦浪。
越野车在一号和二号开垦区的交界处踩下刹车。
泥水飞溅。
罗维推开车门,军靴踩在粘稠的泥浆里。
黑色防风大衣的下摆,很快吸饱了污水,变得沉甸甸的。
卡乌斯和巴克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眼前铺展开来的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
处于石器时代的土著们,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疯狂劳作。
他们身上披着粗糙的兽皮和藤蔓编织物,大多光着脚,踩在含有微量工业废酸的泥地里。
哪怕脚底溃烂起泡,也没有任何人停下动作。
有人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随手抹在衣襟上,继续转身去挖开一块坚硬的树根。
这就是佃农“私有制”带来的威力。
这群数千年来,依靠部落图腾和游猎采集维生的凡人,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拥有财富”的狂热。
他们不再是被皮鞭抽打着前行的农奴。
他们把这片涌动着化工废液的土地,当成了改变全家命运的祭坛。
一名归属于老萨满手下的土著监工,和一名满身泥水、背着爆弹枪的纠察队老兵,迅速跑了过来。
两人顾不得擦拭脸上的烂泥,跑近后直接单膝跪在罗维的越野车旁,连头都不敢抬。
嘴里结结巴巴地汇报着三大开垦区的最新动向。
罗维静静听着工作汇报,眉头微微压低。
土著的开荒热情过度燃烧,带来了一些失控的问题。
短短一周内,“新伊甸之星”的种植面积,在佃农们的疯狂内卷下,向外生生扩张了整整四倍。
原本规划好的几条河谷作业带,被推到了森林的危险边缘。
种植面积暴涨,随之而来的便是纠纷与暴力升级。
之前从老兵当中抽调的五百人成立的“农业生产纠察队”,放在现在暴涨上百公里的农田上,完全不够用了。
带头的老兵汇报,昨天半夜,三号部落的人为了抢夺一条靠近化肥排渣口的新水渠。
趁着纠察队巡逻到防线另一头的盲区,和一号部落的人发生了惨烈的械斗。
等纠察队听到动静赶过去,开枪击毙了几个带头者,将骚乱强行压下时,当场已经死了十几个人。
即便纠察队抓得如此严苛,还是有土著为了多占一亩地,趁着深夜纠察队换防,连命都不要了,私自把凯斯服务器定下的白石灰界线,悄悄往外移……
面对三十万狂热的佃农,五百人组成的纠察队显然不是够用的。
“顾问阁下,纠察队的威慑力,正在被无休止扩张的开垦区稀释。”
“底层的流血与贪婪械斗,必定招致亚空间邪神的觊觎!”
卡乌斯的话语蕴含着审判庭式的森冷。
“请立刻下令,从主营地再增调三千名防卫军进驻开垦区,封锁交界线。”
“用爆弹把无视规矩的闹事者脑袋,从脖子上轰下来,挂满沿途的木桩!”
罗维摇头道:
“把新伊甸宝贵的精锐老兵全陷在农田里,是效率低下的防卫损耗。”
他心中飞速盘算。
这些土著是新伊甸不可替代的干电池,死在枪口下毫无价值体现。
而无休止地扩充纠察队去搞“劳动仲裁”,更是不划算的亏本买卖。
当管理的版图扩大到暴力覆盖的极限时,只能用更底层的利益去制衡利益。
收回视线,罗维对跪在泥地里的土著监工和纠察队老兵,下达了新的指令:
“从今天起,农业纠察队全部撤回三大开垦区的核心主干道。”
“取消由营地派老兵,在边境线去核准丈量每一块土地的做法。”
“去通知老萨满选出的三位部落长者,营地以后只认他们三个。”
“具体谁种哪一块地、谁占哪一条水渠,让那三个老家伙,凭他们的智慧和威望,自己去内部划分与调解。”
“我只看三大部落,每个月按照定额交上来的麦子。”
这道指令干脆利落。
与其把有限的精锐色雷斯老兵,浪费在漫长的农田间疲于奔命、调解争端。
不如把权力和矛盾,同步下放给三位德高望重的土著长者。
监工战战兢兢地磕了几个头,和如释重负的纠察队老兵一起,领命退下。
罗维拍了拍防风大衣上的雨水,走向前方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地。
那里,几辆履带沾满泥巴的重型卡车刚刚熄火。
卡车的后车厢挡板被粗暴地拉下。
“哐当!”
大量沉重的物件,从车厢里倾泻而出,杂乱地堆积在黑色的泥地上。
全是一把把老旧不堪的武器。
色雷斯老兵们列装了崭新的标准激光步,替换下来的旧武器,则被尽数拉到了这里。
这里有枪托掉漆发霉的老式伐木枪,有用铁丝强行绑住护木的土制猎枪。
还有枪管内壁,结满铁锈的单发滑膛火铳。
在变异老兵的持枪震慑下,几百个被挑选出来的土著壮劳力,正排着长长的队列。
他们的眼神像狼一样发着光,盯着泥地里的武器。
“头儿。”
巴克有些忧虑道。
“兄弟们把这次换下来的旧武器,还有库房里所有能打响的破烂,全拉过来了。”
巴克舔了舔焦黄的牙齿,压低声音,“您真的要全发给这群泥腿子?”
在兵油子巴克的认知里,帝国的任何一个农业星球,总督最防备的永远是数量庞大的底层农夫。
给这群为了半口饭就能提刀杀人的农夫发放热武器,等同于在粮仓里点燃一根火柴。
万一哪天他们调转枪口包围过来,主营地就要面临三十万人的武装冲击。
“发下去。配套的廉价黑火药和粗制子弹,少量多批次供应。”
说完,罗维弯下腰,捡起一支粗劣猎枪,费力拉开枪栓看了一眼。
里面卡满了泥沙。
罗维把枪扔回泥地里,拿出一块灰布擦了擦皮手套,问道:
“巴克,你还是以为新伊甸现在最可怕的敌人,是这些只求吃饱饭、换件衣服穿的土著农夫?”
巴克恍然大悟。
罗维之前已经多次告诉过他们,新伊甸当前最可怕的敌人不在于内部,而在于外部。
外界的那些饿疯了的势力,才是新伊甸最大的威胁。
比如由于底层暴动变成了海盗船的金权杖号。
比如梅隆伯爵率领的重型私掠舰“龙骨号”。
最近来的塞维鲁六号巢都世界,以及格里芬十四号铸造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