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伸出双手，接住了轻飘飘的纸张。
这是一份标准的帝国行政命令。
上面盖着哥特星区农业行政院的鲜红印章：
代表神圣泰拉意志的天鹰徽记。
【关于丰饶二号第七农业区东部粮仓，特殊贡献人员遗属物资配给调整的批复】
【……同意给予上述人员直系亲属（名单附后）永久性物资配给额度上调5%。
此项支出列入行星农业专项抚恤科目，由帝国财政直接划拨……】
罗维再次浏览了一遍，黑色的高哥特字体，以及鲜红的印章。
他的眼神中，并没有莫林预想的感激涕零。
反而透出审计师的冷静与深思。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武装飞艇的机舱里，他还曾言辞犀利地指责艾丽西亚，认为她已经彻底沦为瓦伦丁家族和异形的傀儡，为了所谓的“平衡”出卖了一切。
但这份文件，推翻了他的部分评估。
这5%的配给，在莫林眼里，只是总督的一次“发疯”，是几勺微不足道的绿汤。
然而在罗维眼里，这却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信号。
这意味着，艾丽西亚并没有完全被瓦伦丁家族架空。
她依然保留着绕过星球本地官僚体系，直接向星区首府施加压力的能力。
她宁愿透支瓦兰提乌斯家族，在首府仅剩的政治信誉，也要强行通过这条行政命令。
除了良心之外。
这也是一种姿态。
一种向瓦伦丁家族，向那些异形，展示她依然拥有“掀桌子”能力的政治示威。
“只要帝国还在，这份配给就会一直发放下去，并且受内政部直接审计。”
罗维心中暗自分析。
这是一颗埋在瓦伦丁家族，接管东部粮仓后的“钉子”。
一旦瓦伦丁家族敢克扣这笔钱，就会直接触发帝国的审计警报，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看来，这位总督阁下，尽管身处劣势，却还没有笨到无可救药。”
罗维在心中，对艾丽西亚的“资产价值”，重新进行了一次评级。
从原本的“即将崩盘的垃圾股”，上调为“暂时被低估的不良资产”。
她还有獠牙，还有底线，最重要的是：
她还没有彻底疯到，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既然如此，这个局，也许还有解。
罗维面无表情，将这份文件折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紧贴着装着纳垢护符残片的铅盒。
不管怎么说，这份文件保住了那些，为了种子而死的劳工家属的命。
这也是他作为前任东部粮仓主管，能为那些“耗材”，争取到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谢谢您，科长。”
罗维抬起头，语气平淡而标准，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莫林摆了摆手，显然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他现在心情大好，正沉浸在升职加薪的幻想中。
莫林抿了一口酒，满口酒气道：
“还有个新任务给你。”
“既然东部粮仓搞得这么好，我打算过几天，亲自带队去视察一下，第七农业区的其他几个粮仓。”
“西部、南部，还有那个刺头比尔管的北部粮仓。”
“如果雨停了，天气不错的话，我还打算前往其余九个农业区看看。去检查一下，他们的什一税准备情况。”
莫林目露些许贪婪。
视察，在官僚的词典里，往往意味着找茬、敲打和刮油水。
“我需要一个懂业务、脑子灵活的助手。”
莫林指了指罗维。
“你暂时就跟着我干吧，给我当个巡视助手。只要这趟差事办得漂亮，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罗维很清醒。
这是莫林想利用他这把“刀”，去强化农业行政院对其他农业区粮仓的掌控。
这无疑是个苦差事。
不过对于罗维而言，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跳出东部粮仓的局限，从更高的位置审视，甚至插手整个丰饶二号农业布局的机会。
如果他能借着莫林的名义，将触角延伸到其他的九个农业区。
那么，他在这个星球上的视野和生存筹码，将不再局限于第七农业区，也不再受制于总督府的单一授权。
回想起上个月，第一次与莫林主管见面以后，他曾剖析过自己接受“双重管辖”的架构：
当他是粮仓主管时，总督府给了他做事的权力，这是用来杀伐决断的矛。
而帝国农业行政院，则给了他合法的身份，这是用来抵御清洗的盾。
如今。
矛已交还，但盾在手。
既然总督府这棵大树暂时靠不住，那他就换一种方式。
沿着行政院的官僚阶梯，利用这套腐朽但庞大的规则体系，继续向上爬。
去触碰那些连艾丽西亚都难以插手，被瓦伦丁家族掌控的灰色地带。
罗维站起身，抚平衣褶，行了一个标准的行政院礼节，语气中透着职业官僚特有的干练与顺从：
“是，科长。我一定全力以赴。”
……
深夜。
罗维协助莫林科长，处理完繁杂的文书审计工作，回到了员工宿舍。
宿舍位于农业行政院大楼地下。
这是一个只有十平米的逼仄房间。
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桌子，再也放不下其他东西。
墙壁上渗着水珠，通风口里吹出带着机油味的冷风。
小是小了点，不过好歹是个单人间，这也算是莫林对他生活上的一些特殊照顾了。
罗维脱下风衣，挂在门后。
他给自己泡了一杯合成咖啡。
他用的是阿拉比卡咖啡豆，没有受过污染。
这是艾丽西亚总督，每个月特批给他的三种农务顾问的“实物津贴”之一。
另外两种，则是每个月两瓶的阿玛塞克白兰地。
以及，每个月5公斤的A级冷鲜格罗克斯兽肉排。
此次他离开东部粮仓，由于时间紧迫，没享用完的白兰地和肉排，全部来不及带走，就留给巴克和老约翰了。
本来，在离开东部粮仓之前，他还要把代表着无上荣耀的极限战士子团：
“星界执政官”的战团徽章，归还给阿尔法神甫的。
毕竟，现在的他，只是农业行政院的底层书记官，不再是统御数万人的粮仓主管。
继续持有阿斯塔特的信物，既不合规，也是一种讽刺。
然而阿尔法神甫却在那一刻，似乎看穿了罗维理智外壳下，正在快速重构的算计。
这位佝偻的技术神甫，伸出冰冷的金属手掌，强硬地将钴蓝色的徽章，推回了罗维的掌心，并且告诉他：
“收下吧，顾问。逻辑显示，您现在的运算核心，虽然剥离了名为‘权力’的插件，但并未关闭‘战斗’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