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看着姐姐。
她停下了挣扎。
她把冻得通红的双手,浸泡在水里,拿起另一张发硬的血污纱布,开始用肥皂摩擦。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落,混入污水沟渠。
时间随着探照灯的持续消耗而流逝。
恒星的光芒,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
洗涤区的工作,一直在持续。
中午时分。
营地的配给铃声响起。
几辆装满物资的金属手推车,被推到后勤部的空地上。
排队领取食物的队伍很长。
双胞胎姐妹,混杂在一群面容枯槁的女工中间。
她们身上宽大的劳保服,沾满了污水和泥浆斑点。
手指的皮肤,被消毒水浸泡得裂开了口子。
苏珊站在分发点前方。
她的手里,拿着记录定额的金属写字板。
轮到艾娃和米娅。
苏珊扫了一眼洗涤区,晾挂的纱布数量。
“进度只达到了规定的百分之六十。”
苏珊在写字板上,画下一条横线。
一旁负责发放食物的监督员,递出配给物资。
由于没有完成定额指标,艾娃和米娅并没有得到,一整根标准的合成淀粉棒。
监督员用金属刀片把淀粉棒切开。
只有半根劣质淀粉棒,以及一小杯底略显浑浊的温水。
艾娃双手接过这少量的食物。
两人来到空地边缘,一处背风角落蹲下。
这半根通合成淀粉棒,表面粗糙。
艾娃张开嘴,咬下一小块淀粉棒。
没有瓦伦丁家族,精美糕点的绵软口感,也没有人造奶油的甜味。
干硬的淀粉碎屑,在口腔里摩擦着黏膜。
味道还带着明显的机油酸涩感。
艾娃闭上眼睛,艰难地咀嚼,调动口腔里的唾液去软化这些碎屑,然后强行吞咽下肚。
粗砺的食物,顺着食道滑入胃部。
随着并不美味、令人作呕的碳水化合物,在胃液的作用下开始分解,一丝微弱的热量,传递到四肢百骸。
艾娃把那一小杯温水,递给旁边正在小口啃咬淀粉棒的妹妹米娅。
“喝水,吃完继续去洗。”艾娃说道。
艾娃并没有因为繁重的劳动,去怨恨苏珊或者罗维,反而露出了微笑。
因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依靠自己的体力付出,通过真实的劳动,换回来的食物。
这种直接对应生存的因果关系,取代了长久以往,深植于脑海中的盲目服从与取悦本能。
真实的生存重量,压在她的肩膀上,让她产生了踏实的感觉。
而这种踏实的感觉,她其实已经经历过了一次,但不是通过劳动。
“姐姐,我在飞船跃迁的时候,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米娅咽下口中酸涩的淀粉碎屑,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我梦到……”
“嘘!”
姐姐艾娃急忙伸手,捂住了妹妹的嘴。
艾娃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艾娃悄声说道,嘴唇颤抖着。
“为什么,姐姐?”米娅掰开姐姐僵硬的手指,小声呢喃着,“那个梦……一点都不吓人啊。那里……”
“闭嘴!”
艾娃严厉打断了她,胸口剧烈起伏,解释道:
“从飞船下来的时候,我问过了好几个人,好像只有我们两个,梦到了这些东西,这一点都不正常。”
艾娃没有把全部的真相告诉妹妹。
其实她也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在那个梦境里,她陷得比米娅更深。
“如果不小心说出去,让营地里的西蒙神父,和那个戴着机械义眼的审判庭特工听到……”
艾娃咬紧牙关,把沉重的生存压力,塞进妹妹的脑子里。
“只要一句话,我们俩就可能被塞进焚化炉里,烧成灰烬。明白了吗?”
米娅被姐姐严厉的眼神吓住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姐姐。”
说完,她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可是那个梦……真的、真的很美好呢。”
……
二号地质勘探区。
午后的阳光,驱散了山脉底部的寒气。
这里的大片原始灌木林,被履带强行碾平。
异端审判庭特工卡乌斯,驻足在一处岩石上。
他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怀里存放着那本厚重的黄铜封面法典。
卡乌斯左眼眶里的机械义眼,持续稳定地工作,多组光学透镜,快速切换焦距。
蓝色的扫描光束,覆盖了前方陡峭的花岗岩壁。
卡乌斯在执行他作为眼线的职责:
严密监视这群从灭绝令行星上,带出来的变异老兵,防止他们利用高危军用炸药制造混乱,或者进行异端献祭仪式。
视线的正前方。
上千名变异老兵,散布在灰白色的花岗岩壁周围。
独臂指挥官老戈尔,站在高处指挥。
他使用一把生锈的金属哨子,发出短促的指令声。
老兵们排成几列纵队。
他们手里捧着一捆捆,由雷管和起爆线连接的高危工业炸药。
这些由于辐射和饥饿,导致身体严重畸形的人,步履蹒跚。
有些人脸上的肉瘤,在阳光下渗出黏液。
卡乌斯等待着发现违规操作。
在审判庭的过往案例卷宗里,变异者接触爆破物,很大概率会用于恐怖袭击。
还有一些疯子,曾试图炸开亚空间的现实帷幕。
然而,机械义眼记录下的事实,偏离了卡乌斯的预期。
这群被帝国法典,定义为严重基因污染源的变异老兵,没有发出任何暴乱的叫喊。
他们在靠近凿出的岩桩爆破孔时,动作变得缓慢、平稳。
一名双腿发生骨骼扭曲的老兵,跪倒在坚硬的碎石地上。
他伸出满是厚重老茧和冻疮的双手,谨慎地把炸药柱,塞入爆破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