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的目光投向人族军阵的后方。
在那里,还有几道气息正在暗暗蓄势。
果然。
就在刑天又一斧劈退广成子之时,人族军阵后方的天穹忽然裂开,裂缝之中倾泻出万道金光,金光之中,一辆战车缓缓驶出。
战车通体由青铜铸成,车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龙马拉车。
战车之上,站着一位神女。
她的身后,悬浮着一轮巨大的光轮。光轮呈金色,边缘燃烧着熊熊太阳真火,正是大日虚影。
但那轮大日被数条漆黑的锁链牢牢捆缚在战车后方,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战车的车轴,随着战车的行进发出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
九天玄女。
她的出现,让战场上的温度骤然攀升。
九天玄女驾着战车驶向战场中央。
她每前进一步,战车后方那轮大日虚影便膨胀一分。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
她的目光扫过九黎大军,扫过那些大巫,最后落在了刑天肩上坐着的蚩尤身上。
“蚩尤。”
“九黎逆天而行,当诛。”
话音未落,她伸手朝虚空一抓。
一张符箓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那符箓不过三寸来长,通体漆黑如墨,其中带着不详的诅咒气息。
九天玄女手中捏着那张符箓,目光却并未看向蚩尤,而是看向了大巫之中最高大的那个。
夸父。
夸父也感应到了那道目光。
他抬起头,看着九天玄女,看着那张漆黑的符箓,面庞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双腿上缠绕的那两条土黄色蛟龙开始不安地嘶鸣。
“夸父。”
九天玄女声音冰冷道:“听闻你昔年逐日,追了三万里,终究功亏一篑。”
夸父没有说话,只是双拳缓缓攥紧。
九天玄女伸手朝后一抓,握住了一条锁链。
“今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猛地一扯锁链。
锁链应声而断。
那轮大日虚影,终于挣脱了束缚。
大日冲天而起,金色的火焰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大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夸父的瞳孔中倒映着那轮远去的大日,刻在他血脉深处的本能被唤醒了。
逐日。
夸父忽然仰天发出一声咆哮,声音中蕴含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迈开了双腿。
一步踏出,大地崩裂。
两步踏出,山河倒转。
夸父追着那轮大日狂奔而去。
他越跑越快,两条土黄色的蛟龙在他腿边疯狂嘶鸣。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什么涿鹿之战,什么九黎蚩尤,什么巫族荣耀,在逐日的本能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要追上那轮大日。
完成那场三万年前未完的追逐。
蚩尤在刑天肩上暴喝:“夸父!回来!”
夸父充耳不闻。
九凤的眉心竖瞳猛地睁开,九色火焰在她周身疯狂翻涌。她尖叫一声,就要出手将夸父拦下。
可九天玄女比她的反应更快。
这位神女从战车上一步跨出,身形在刹那间化作一道流光,出现在夸父身后百丈处。
她手中那张漆黑的符箓,被她轻轻一抛,符箓脱手飞出,精准地贴在了夸父的后脑处。
符箓入肉。
夸父数百丈的身躯猛然僵住,只见他的眼瞳开始发生变化,那双原本狂热的巨眼,此刻忽然变得空洞茫然起来。
瞳孔深处,一团黑雾正在缓缓扩散。
黑雾所过之处,记忆消失,意志在消融。
我……是谁?
我在……做什么?
我要……去哪里?
夸父的意识海中,无数碎片在翻飞。
那些碎片里,有他第一次睁开眼时看到的天地,有他与族人并肩作战时的豪情万丈,可这些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被黑雾吞噬。
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最后,他的意识海中只剩下一片茫茫,而在那片黑暗的正中央,一道声音在反复回响。
逐日。
逐日……
夸父那双空洞的巨眼中,忽然重新亮起了光芒。
“日……”
夸父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日!”
他猛地迈开双腿,朝着那轮已经快要消失在天际的大日追去。
这一次,他跑得比刚才更快。
双腿上的肌肉寸寸贲张,每一步踏出都会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达数十丈的巨坑。
两条土黄色的蛟龙被他狂奔带起的气流甩在身后,拼命嘶鸣却怎么也追不上。
大地在他脚下飞速倒退,山河在他两侧化作模糊的残影,直到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大地的尽头,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战场上一片死寂。
九凤看着夸父消失的方向,眉心的竖瞳中第一次浮现出惊骇之色。
刑天声音低沉:“那是……祖巫的气息?”
蚩尤死死攥着拳头,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愤恨的看向天空中的那位神女,咬牙切齿道:“九天玄女,你竟敢用祖巫血肉练成诅咒之物来害我族大巫!”
九天玄女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害?”
她淡淡道:“我给了他逐日的机会。他自己选择了去,不是吗?”
蚩尤的胸腔剧烈起伏,周身那些裂痕中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
那道符箓,乃是用祖巫陨落时的怨念炼制而成,天然便克制一切巫族血脉。
夸父虽然是当世顶尖的大巫,但在祖巫的怨念面前,就像是一个婴儿面对一柄沾满剧毒的匕首。
毫无还手之力。
而与此同时,韩云也看到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而在夸父追日而去的那个方向,韩云感应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天道意志。
天道在暗中推动。
夸父逐日,不仅仅是战场上的一个变数,更是天道演化的一部分。
巫族的气运在这场战争中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剥夺,先是蚩尤的小都天神煞阵被破,再是夸父被符箓逼走,接下来呢?
韩云的目光重新落回战场。
九天玄女驾着战车,缓缓转向九凤和刑天。
刑天冷哼一声,巨斧在手中转了一个圈,斧刃遥指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当年西王母座下那个端茶递水的小丫头,如今也敢在某面前逞威风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炸开的气浪将方圆百丈内的碎石尽数震成齑粉。
“来来来!让某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九天玄女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