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世界罗天大醮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聊斋世界的几位化身也没有闲着。
傍晚,郭北县外。
官道旁,乱石丛生。
天色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偶尔有闪电撕裂天际,照亮远处黑压压的山林。
宁采臣背着书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
雨水已经零星落下,打在他的青衫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斑点。他抬头望天,眉头紧锁。
“这雨怕是要下大了。”
他加快脚步,目光四处搜寻可供避雨的地方。
官道两旁荒凉得很,别说人家,连个破庙都没有。正在焦急时,前方不远处出现一个身影。
是个僧人,穿着灰色的僧袍,背着经卷,不紧不慢地走着。
宁采臣心中一喜,连忙追上去。
“大师!大师请留步!”
僧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面容清瘦,眉目温和,一双眼睛澄澈如秋水,仿佛能照见人心。
宁采臣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拱手行礼:“大师,眼看着大雨就要来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知大师可知道附近有什么避雨的地方?”
僧人抬手指向远处山林:“前方不远处有座兰若寺,可暂避风雨。”
宁采臣顺着望去,隐约能看见山林间露出一角飞檐。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向僧人:“大师也是要去那里吧?正好正好,咱们同路,不如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僧人微微颔首:“善。”
两人并肩而行。
雨渐渐密了起来,宁采臣将衣袖挡在头上,嘴里絮絮叨叨:“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他说着叹了口气,又看向身边的僧人:“大师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僧人答道:“贫僧玄藏,云游四方,随缘度化。”
宁采臣点点头:“玄藏大师,这法号倒是听着亲切。大师一个人赶路不怕吗?听说这一带不太平,常有山匪出没。”
玄藏微微一笑:“心中有佛,处处是净土。怕从何来?”
宁采臣自嘲道:“大师境界高,我可不行。我从小胆子就小,晚上一个人走路都怕黑。”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山门前。
兰若寺。
寺庙依山而建,规模不小,却透着说不出的破败与阴森。
山门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石阶上长满青苔,踩上去湿滑松软。
院墙坍塌多处,显出里面荒草丛生的院落。几株老槐树虬枝盘错,枯藤缠绕,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干枯手臂。
风声穿过破败的殿宇,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宁采臣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这地方,怎么感觉阴气森森的?”
玄藏没有应声,目光落在山门旁的一面石碑上。
石碑半埋在荒草中,上面爬满了青苔,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玄藏走上前,俯身伸手,轻轻拂去青苔。
斑驳的石面上,露出几行刻字:
阿兰若处本无尘,
一念垂慈化境真。
孤魂滞魄皆来赴,
此是冥阳不二门。
宁采臣凑过来看,勉强认出几个字,挠头道:“这写的是什么意思?”
玄藏凝视着碑文,缓缓开口:“兰若二字,在佛门中,本意为‘阿兰若’,梵语意谓寂静处。是比丘清修之地,远离尘嚣,独居静处。”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此碑所言,却是另一重境界,阿兰若本自清净,无有尘埃。因诸佛一念垂慈,将此寂静之地化作度世真境。”
“孤魂野鬼皆可来此,因为这里虽是阳世清修之所,却也是幽冥安养之庐,无有分别,同登彼岸。”
宁采臣听得似懂非懂:“大师的意思是,这兰若寺,本来是用来超度亡魂的?”
“正是。”
玄藏点头:“此寺原本应是一处功德之地,收纳无主枯骨、枉死孤魂,以佛法超度,令其解脱。所谓‘冥阳不二’,便是说阴间与阳世,在此处本无分别。”
他抬眸望向破败的殿宇:“只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
宁采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暮色中,那些坍塌的殿宇、荒芜的院落、幽深的树林,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雾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若有若无,看不真切。
一阵冷风吹过,宁采臣浑身一抖,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大、大师,”他声音发颤,“您别吓我。这世上哪有鬼?都是人吓人。我读圣贤书,子不语怪力乱神……”
玄藏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居士说得是。进去吧,雨要大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哗啦啦砸了下来。
两人快步走入寺中。
大殿的门半掩着,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空荡荡的,佛像早已倾塌,只剩半截莲台,蛛网密布,尘埃厚积。
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宁采臣放下书箱,找了些干枯的蒲团堆在一起,又寻了些破木断椽,生起火来。
玄藏在角落里盘膝而坐,阖目诵经,神情平静。
火光照亮了黑暗,也驱散了几分寒意。
宁采臣凑在火边烤着湿透的衣衫,絮絮叨叨:“大师,您说这寺庙怎么会破败成这样?这么荒凉的地方,晚上会不会有……”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嘴,讪讪一笑:“不说了不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玄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夜深了。
雨声渐歇,只剩檐下滴答的水声。宁采臣裹着薄被,靠着书箱,迷迷糊糊睡去。
玄藏依旧在角落里打坐,呼吸绵长,仿佛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
月色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飘入殿中。
宁采臣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似乎有脚步声响起,轻盈得几乎听不见。
随后,一缕女子的轻笑声传来,清脆如银铃。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殿门处,正含笑望向他。
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腰肢纤细,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人儿。
宁采臣愣住了,一时不知是梦是醒。
女子见他醒来,也不惊慌,反而款款走近,莲步轻移,裙裾不动。
她在宁采臣身侧坐下,柔声道:“公子为何一人独宿于此荒寺?不怕么?”
宁采臣心跳如鼓,结结巴巴道:“姑、姑娘是何人?怎会深夜来此?”
女子低头,眼眶微红:“妾身名唤小倩,本是城中人家,因父丧母亡,无处投奔,只得暂居于此。今夜见寺中有火光,知是有客,特来相见。”
她说着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楚楚可怜:“公子若是嫌妾身冒昧,妾身这便离去。”
“不不不,姑娘留步。”
宁采臣连忙道,心中那点疑惧被她的眼泪冲散了大半:“姑娘孤身一人,也是可怜。既然同在此寺避雨,便是有缘,何必急着走?”
聂小倩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转瞬即逝。
她微微点头,靠近了些。
正当此时——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银光闪过,一柄小小的飞剑从殿外电射而来,直取聂小倩后心!
聂小倩惊叫一声,身形急闪,却仍被剑光擦过手臂。
一缕黑烟冒起,她踉跄后退,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焦黑的伤痕。
“何方妖孽!”
一声大喝从殿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虬髯大汉大步跨入,背负剑匣,目光如电。
他抬手一招,那飞剑在空中一个盘旋,又落回他掌中。
宁采臣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柱子后面:“大、大侠饶命!不关我的事!”
虬髯大汉看都不看他,只盯着聂小倩:“妖孽,还不现形!”
聂小倩捂着伤口,脸色惨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白烟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