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找人送信,还得花钱……
这着实让人心疼。
不过,周老爷子很快拿定了主意,一咬牙,伸手朝着粉蜡笺加火漆封的一指:“我就要它了。用榆树湾的粮食钞票算账,行不行?”
那伙计一愣。
没想到周老爷子穿得破破烂烂,看起来不怎么样,出手竟然还挺大方。
“行。当然行。你要是有粮食钞票,我这儿做主,可以给你便宜点……这一套信笺,我给你按四块九毛钱算。”
能便宜一毛钱。
周老爷子一算,立刻决定要它。
接着,又买了一直小毛笔,一瓶墨汁,一本千字文,一小摞纸。
林林总总,下来花了十九块多。
这都将近一两银子了。
搁在以前,真是不敢想。
“如果没有榆树湾,乖孙儿哪里读得起书啊。”
从书店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一堆东西,周老爷子嘀嘀咕咕。
这都是榆树湾的恩情啊。
回去之后,小孙子拿到新书千字文,爱不释手。
周老爷子:“看书前,一定要洗干净手,要爱惜书。另外,要记住了,你能读书,都是多亏了榆树湾,要记住榆树湾的恩情。”
小孙子重重点点头:“爷爷放心,我记着呢。要是没有榆树湾,咱们爷孙都饿死了,更不要提读什么书。将来我读书识字了,也要做榆树湾的办事员。”
老大媳妇在旁边听着,脸上一红,有些羞愧。
如果没有榆树湾的话,这爷孙俩,怕真得饿死了。
但这不能怪她啊。
小叔子跟着孙老爷打仗,成年不回来,也捎不回钱粮来。
家里的日子不好过啊。
这年月,一个人做事,连自己都喂不饱。
多养一口子人,可能连累全家都要饿死啊。
他家男人出去给人做长工,住在地主家,管吃住,难得回来一次。
小叔子在军中效力,也回不来。
爹老了,侄子年幼……
她要是不厉害点,哪里能立得住家?
怕是要被人欺负死。
现在,爹给榆树湾做事,全家有饭吃,小侄子有书念。
小侄子将来有立志要做榆树湾的办事员……
这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周老爷子愣了一下。
他最希望的,当然是小孙子能读书中举,将来做官老爷。
但他又觉得,能帮榆树湾做事,也挺好。
看榆树湾的人,都穿的体面,吃得饱。
榆树湾不缺钱粮。
辅导员说,这两天武装商队就把衣服和鞋子送过来了,要给他们所有治安员发新衣服、新鞋子呢。
连他这样的老头子,帮榆树湾做事,每月都能拿到三百元粮食钞票,还能有新衣服、新鞋子。
反观小儿子,一个青壮,跟着知府老爷,竟然好几个月,都没能拿回家粮饷来了。
即便以前能拿回粮饷来,每月也不过一二两银子不等。
折合粮食钞票……才二十元到四十元之间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周老爷子纳闷,朝廷这是怎么了?
明明以前天下都是朝廷的,榆树湾……只是发源于庆阳府一隅之地而已。
为何榆树湾能如此富庶,而朝廷却是穷困至此?
到底是朝中奸臣当道,还是朝廷无能?
但不管怎么说,跟着朝廷做事,饭都吃不上。
跟着榆树湾,吃饱喝足……
老百姓会投向哪边,一眼可知。
看样子,将来这天下,说不定就是榆树湾的了呢。
乖孙儿要是读好书,长大了跟着榆树湾,未必就不能有个好前程。
周老爷子回来时,顺路买了一根蜡烛。
蜡烛两元一包,一包十根。
零买的话,要贵一些,一根三毛钱。
点起蜡烛,整个屋里都亮堂堂的。
小孙子格外兴奋。
不过,平日里被伯母管得严,不敢在屋子里跑。
可是,捧着千字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周老爷子就着灯光,给小儿子写了一封信。
写好之后,用火漆仔仔细细地封好了,认真检查几遍,不敢有丝毫疏漏。
第二天,周老爷子起了个大早,来到驿站,准备找驿卒帮忙寄信。
驿卒负责寄送官文,也会夹带私信。
一般来说,只要距离不是太远,贿赂驿卒三十文就行了。
这年头,驿卒的日子也不好过,顺路夹带一些私信,才能养家啊。
周老爷子往驿站走的时候,一路上遇到两个治安员同志。
他们昨天一起在隆盛合商号上的课,周老爷子有一个能叫上名字来,有一个叫不上名字,但是,看着眼熟。
三人打声招呼,看到熟人,都是颇为兴奋。
他们一聊,都是要往天雄军大营寄信,互相一笑。
“咱们吃着榆树湾的饭,不能砸榆树湾的锅啊。而且,榆树湾的火器那么犀利,要是跟他们打仗,那不是送死吗?”
“是啊。我跟我儿说了,要是哪天卢老爷跟榆树湾打起来了,他能逃就逃。要是实在逃不了……就往后站,榆树湾的兵一冲,他们就丢掉武器,蹲地上投降。这是辅导员教的,肯定错不了。”
“……”
三个老人嘀嘀咕咕议论着,走进驿站。
却见驿卒没有往日的颓丧,而是精神抖擞,精气神儿十足。
一听他们是要往天雄军大营寄信,驿卒脸上的笑容顿时多了几分,说话也更加客气了:
“三位老同志,都是榆树湾聘请的治安员吗?”
周老爷子一愣,点了点头:“正是。我们刚入职榆树湾治安员。”
驿卒笑了:“那就妥了。三位放心,这信我们今天就能送到,保证交到收信人本人手里,绝对不会出现差错。”
周老爷子三人立刻连连道谢:“太感谢军爷了。这钱,不知道该给多少?”
驿卒摆摆手:“一分钱不要。”
周老爷子:“一分钱不要?这……”
驿卒哈哈一笑:“不瞒几位,我也是给榆树湾做事,也拿着榆树湾的工资呢。咱们榆树湾,早就想到大家可能面临的困难了,怕大家寄信的时候,出现问题,所以,提前来我们驿站做了安排。”
“我们驿站的驿卒,现在都在榆树湾领着一份工资呢。上面说了,凡是来给天雄军将士送信的,一律不收钱,而且,还得保证把信平安送到收信人手里。”
说着,那驿卒从怀里掏出一个袖箍来,却是一个赤黄两色袖箍,戴在了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