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崇祯最近心情很好。
自他登基以来,铲除腌宦,励精图治,立志要中兴大明。
最初,他做的的确很好,除掉阉党之后,群臣歌颂,人人称赞他为圣主。
可二年十月,土默特部和喀喇沁部叛军,联合出手,出动骑兵三万,步兵两万,突破龙井关,破马兰峪,拆大安口长城,直扑蓟州……
北虏来势汹汹,大明边军反应却是如同笑话。
长城烽燧虚报平安,守军却是逃亡。
导致北虏入关,劫掠遵化、三河、顺义等十一州县。
他们更为皇太极主力打开入关通道。
二年十一月,建奴虚攻宁锦防线,吸引袁崇焕主力,皇太极主力穿越大凌河流域,绕道蒙古,从喜峰口入关,直抵通州,到了京师脚下。
后金入关,劫掠北直隶、山东,彻底打破了崇祯中兴的梦想,让大明朝廷,让崇祯,成了天下笑柄。
崇祯有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他认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袁崇焕。
所以下令把袁崇焕凌迟处死,犹自不解恨。
之后,辽东边军接连战败,丢城失地。
大明各地,天灾连连。
陕西流贼遍地……
一年之前,崇祯甚至一度以为,大明是不是要亡国了?
从登基第一年铲除腌宦,被赞颂为古往今来圣主之姿,到遍地烽火,外寇入侵,京师被围,亡国之象……仅仅隔了一年时间而已。
但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大明的形势,似乎再次开始逆转了。
首先是陕西,三边总督杨鹤坐镇剿灭流贼,成效显著。
来自陕西流贼起事的奏报,越来越少。
进入今年以来,竟然一起流贼起事之事也没有。
全陕西,一副海清河晏的模样。
各州府纷纷上报,流民得到安置,百姓得到教化,安守本土。
唯一遗憾的,就是陕西连年天灾之下,粮食绝收,钱粮赋税收不上来。
不过,也还好,今年入春以来,庆阳府、延府、宁夏镇等地,连降甘霖,百姓按时播种。
相信今年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百姓有了吃的,谁还会跟着流贼闹事?
朝廷的赋税,也就能收得上来了。
崇祯很欣慰。
朝廷赋税太依赖南方,不是长久之道。
若是陕西也能提供一部分赋税,经山西、宣府,运送入京师。
或者,直接供给宣府、大同府边军,朝廷能省下多少事。
更可喜的是,这两天辽东来战报,说有铁驴旗子军兴起,对抗建奴,数败建奴……
是的,辽东送上来的战报,也只是言尽于此而已。
孙承宗是兵部尚书,督师蓟辽。
邱禾嘉是辽东巡抚。
太监高起潜是关宁总监。
虽然其他人也有权利跟朝廷上书,但辽东之事,基本上掌握在这三个人手中。
近来,辽西走廊遍地都是铁驴旗子军,昔日肆虐的建奴已经被打败。
有传言说铁驴旗子军打下了盛京,已经平定整个辽东。
但是,他们三人手下哨探,都没能到得了盛京,没能带回最准确的消息。
因为铁驴旗子军封关了。
河西走廊十分狭窄。
铁驴旗子军派出两个团的兵力驻扎在这里,其中一个团是正规军,另一个团是民兵,就将这里封锁得死死的。
一道道铁丝网拉起,挂上明珠琉璃灯。
调来俘虏,挖壕沟……
除榆树湾武装商团之外,其他人一律不准随便往来。
在榆树湾的有意封锁下,辽西明军将官根本就不知道辽东的真实具体情况。
他们只是道听途说,建奴已经被击溃,只剩下残部逃窜入山林云云……
所以,他们根本就不敢向朝廷报捷。
这捷报一递上去,可就没有反悔余地了。
道听途说,哪怕有百之一二的可能是假的,也没人敢拿自己头上的官帽和性命来冒险。
更何况,这辽东是铁驴旗子军打下来的,可不是他们关宁军打下来的。
他们若是报了捷,朝廷下令让他们接收城池,再委派了官吏前去接手……岂不是要跟铁驴旗子军发生冲突?
铁驴旗子军可不是好惹的。
铁驴旗子军的大军,在辽西走廊纵横驰骋,比建奴还要凶。
城中,更有铁驴旗子军的锄奸队。
无论是谁,只要敢做对榆树湾不利的事情,或者是杀戮百姓的……锄奸队立刻就会上门。
好在,榆树湾讲理。
平日里,有榆树湾的辅导员,入驻军营,向士卒们宣扬榆树湾思想。
有理事院代办处的工作人员,穿着赤黄两色马甲,跟百姓宣传榆树湾思想。
大家只要按照榆树湾的规矩去办事,就能安安稳稳地生活,铁驴旗子军和锄奸队,就是大家的保护神。
谁能不怕死的?
而且,铁驴旗子军来了之后,制作好事,让许多百姓和士卒都吃进嘴里饭了,不用被饿死。
反倒是朝廷,总是欠饷,该给的粮食运不过来……
指着朝廷,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榆树湾,可以说是各种手段,软硬兼施。
也就没人冒着得罪榆树湾的风险,把辽东的真实情况往上报,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崇祯随手把辽东来的折子放在书案上,抬头看向面前几人。
这几人,分别是温体仁、周延儒、钱谦益、何如宠、钱象坤。
内阁几人,齐聚于此。
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最近辽东和陕西的变化,让崇祯恍如梦中一般,有些不敢相信。
他觉得,对辽东的政策,应该有所调整了。
此事,自然首先要获得内阁诸公的支持。
崇祯:“辽东来的奏报,诸公应当已经看了。对这铁驴旗子军,诸公有何看法?其是何来历?其对我大明,是敌是友?”
话音落,先是一阵安静。
如今的内阁,隐隐以温体仁为首。
温体仁在入阁之前,就已经能够操作内阁决策,被称为隐阁。
现在几个阁老中,钱象坤是他的门生,自然以他为首。
周延儒是温体仁的盟友,跟温体仁一起排挤钱谦益。
钱谦益遭排挤,在内阁立不住脚。
只剩下何如宠,又是一个温和派,去年曾力阻袁崇焕族诛未果,已经有了退隐之心。
温体仁眼角余光扫了钱象坤一眼。
钱象坤立刻会意,恭声道:“皇上,臣等皆未听说过铁驴旗子军。但是,臣见辽东奏报中言道,铁驴旗子军自称榆树湾防卫团,皆举两色旗。臣倒是听说,陕西庆阳府有良善士绅,筹钱粮组建民团,曰榆树湾防卫团,协助朝廷,剿灭流贼,颇有功劳。只是不知,双方之间是否有关联。”
崇祯眉头一皱:“陕西庆阳府?远在西北,偏壤之地,地疲民穷,能组建出什么民团来!”
崇祯对陕西的印象,依旧是连年干旱,民大饥,饿殍遍地,多悍匪。
即使有士绅组建民团,连自保都难,还要依靠朝廷派出三边总督,调动各路大军,去剿灭流贼……
如何能有善战的民团?
崇祯突然想起什么来,咦了一声:“庆阳府,榆树湾……子先现在可是在庆阳府?”
子先,是徐光启的字。
徐光启当初妄言有什么连发火铳,威力奇大,可穿二指木板,遭到崇祯训斥。
徐光启不认错,上书要去庆阳府走一走,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