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令!”
胡老根大声应诺,立刻带了一队家丁,朝着岸边赶去。
迎头撞上一股溃兵。
只见那股溃兵,个个神色惊恐,丢盔弃甲,嘴里像是失神一样大叫着:
“鬼啊!”
“有水鬼!”
“……”
一群人,个个一脸崩溃,被吓破了胆。
胡老根听着,也感到浑身发毛,但他职责在身,不容退缩,眼睛一瞪,怒吼道:“光天化日之下,朗朗晴天,哪有什么鬼!转身!都给老子转身!仗还没打,你们怎么就溃了!”
“为了守住渡口,老爷把他祖传的宝刀都典掉了,你们竟然不战而溃……你们对得起老爷吗?你们对得起祖祖辈辈吃的这口粮饷吗?”
“老爷有令,贼寇当前,当齐心抵御!临阵退缩者,斩!”
那群溃兵,却是早就被吓破了胆,哭喊着:
“胡爷,不是我们临阵退缩,是真有鬼啊!”
“是啊,胡爷。河里有水鬼啊!那阴风,冷飕飕的……”
胡老根呵斥:“大白天的,哪来的鬼!不要乱我军心!”
他话音刚落,就听溃兵们一阵哗然,惊恐之色更甚,有人被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屎尿齐流。
“船不见了!”
“鬼把船拉走了!”
“……”
胡老根暴怒:“胡说什么!哪来的鬼……”
他抬头的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停在河边的几艘哨船,还有一艘运兵漕舶,全都被一团团白色雾气笼罩。
白色雾气消失的瞬间,那些船,也都跟着消失。
河面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河水流淌,那些船,竟然真的凭空消失。
胡老根瞬间心跳加速,背生寒意,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鬼?
当地有传言,黄河有水鬼。
莫不是这大白天的,凭空显现,把船给偷走了?
“看那里!”
“河对岸!”
“咱们的船,跑河对岸去了!”
“……”
又是一阵惊呼声。
胡老根看向河对岸。
果然,一团团白色雾气正在散去,显露出一艘艘木船来。
六艘哨船,一艘运兵漕舶……正是他们蒲州千户所的家当。
鬼,竟然真的把他们的船偷走,送到了对岸。
“万胜!”
“玄清公万胜!”
对岸,爆发出震天欢呼声。
声音如雷,听得清清楚楚。
赵之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也是浑身发寒,手指发麻。
国之将亡,妖孽辈出……
他的头脑中,浮现出这一句话。
“莫非,大明二百六十年,国运真的到头了?”
自天启以来,连年大旱。
陕西更是赤地千里,各路流贼不断。
赵之玺守着河津渡口,竟然也屡遭流贼袭击,去年渡口更是险些被攻破,河西岸的漕埠都被烧掉了。
赵之玺虽然每次都成功退敌,守住渡口,但也让他身心俱疲。
尤其朝廷拖欠粮饷严重。
他们蒲州千户所额定兵员一千一百多人,实际只有不到六百人。
饶是如此,这不到六百人的粮饷,也不能按时足额发放。
今年至今,朝廷实际给他们千户所调拨到手的钱粮,只有三十七两银而已……
堂堂一个千户所,四个月时间过去了,实际调拨只有三十七两银!
这三十七两,不仅仅是他们千户所的饷银,而是整个千户所的开支……包括兵器铠甲修复,漕埠修缮,哨船漕舶修缮,火炮火药消耗,棉甲袍服,军士吃喝用度……
近六百人的千户所,所有开销,都包括在内。
这简直是笑话一样。
但事实,就这样切切实实地发生了。
赵之玺经常会怀疑,朝廷还能好得起来吗?大明,还有中兴的机会吗?
赵之玺总有一种预感,觉得以后大明的情况,会越来越糟糕。
若是将来朝廷一直不发饷,他们千户所该怎么办?
赵之玺典当家宅良田,典当祖传宝物,也只能给将士们换一口饭吃。
且能维持几时?
赵之玺很累。
他非常地累。
他早就连家丁的饷银都发不出来。
他最怕的事情,就是哪天一睁眼,手下弟兄们都背他而去,去投了流贼……
这种事情,在陕西已经习以为常,在山西也很常见。
若是哪一天,他们千户所的军士们跑了,一点都不奇怪。
今天,连鬼神之事都出来了。
赵之玺一阵心灰意冷。
不过,下一刻,他的眼神果决起来,伸手拔出长刀。
“何方妖孽!竟然敢襄助贼寇,与朝廷为敌!”
“所有人,不许后退!我等皆受朝廷册封,鬼神又有何惧!”
“本将世受国恩二百六十年,守土有责!今愿与渡口同生死!”
“所有将士,随我杀贼!敢有后退者,斩!”
赵之玺亲自走向渡口。
看到惊慌溃逃的士卒,毫不犹豫,一刀下去,当场劈死一个。
胡老根大声呼啸,带领一众家丁,追随在赵之玺身边。
黄河对岸,周铁闸连士气高昂。
周铁闸大声呼喊:“所有人,下马!上刺刀!上船!过河!”
一名名防卫团战士,上刺刀,举着长长的火枪,以班为单位,上哨船,上运兵漕舶。
只留下两个班的战士,负责看守战马。
一队队士兵,都穿着灰色军装,即使在船上,也是排列整齐。
每艘船上,都有两面旗子,赤黄两色旗随风猎猎飘扬。
周铁闸派出去的战士,已经从附近村子搜罗来船工,负责开船。
几艘船,朝着对岸驶去。
赵之玺看着,心头沉重。
他从未见过如此纪律森严的大军。
那一排排士兵,坐在船上,长长的刺刀寒光森森,一股肃杀之气,似乎蔓延到河东岸来。
不要说对方有鬼神襄助,即使没有,就凭对方严肃的军纪,他们怕也不是对手。
赵之玺再看看自家这边,是一张张慌张的脸。
有家丁手持长刀,在后面督战,这些士卒不敢再溃逃,但是,一个个神色惊慌,手脚酸软,乱成一锅粥,显然已经不堪战了。
这一仗还没开打,胜负就已经分明了。
赵之玺立刻吩咐一名家丁:“快!回河津城,向张总兵求援……不!你去不行。”
赵之玺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周大勇:“老周,你得去一趟。一般人,怕是说不动军门。本来我应该亲自去的,奈何军情如火,我走不开,只好你去。”
周大勇一拱手:“得令。”
他不敢耽搁,翻身上马,打马直奔河津城。
赵清玄看着,没有阻拦。
先不说张应昌敢不敢来支援,即使敢来,手下二百家丁,集合需要时间,出城之后,渡口这边的战斗怕也结束了。
正好可以给张应昌迎头痛击,把张应昌部解决掉,再打河津城,能省不少力气。
赵之玺亲自带着家丁,守住渡口。
炮台上,士兵们忙活着调整两门土炮,填装火药,添加弹丸,调整角度,准备轰击河里的运兵船。
这两门土炮,炮膛肉眼可见的粗糙,定然是打不准的。
但赵清玄不打算给他们机会。
手指一点,两团白色雾气笼罩,那两门土炮凭空消失。
“鬼啊!”
炮台士卒顿时崩溃,连滚带爬地逃走。
督战的家丁,也是头皮发麻,战战兢兢,连连后退,顾不上去管溃逃的士卒了。
岸边,家丁中的弓箭手弯弓搭箭,火铳手填装火药,只等贼寇的船靠近。只要赵清玄一声令下,弓箭和火铳就会齐发。
赵清玄又动手了。
手指一点,选中家丁手中的武器。
一团白色雾气笼罩下,家丁们手中的刀枪弓箭火铳,全都凭空消失。
这一下,就连家丁们也是又惊又恐,士气崩溃。
几条船靠岸,防卫团战士们跳上岸。
周铁闸哪里能看不出战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