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毅微笑着跟众人回应,举止大方。
董老六越看,越是满意。
“爹,娘。我们来晚了。”
孔家娘子把手里拎着的烟酒,递给董老六。
“爹,这是孔毅给你们买的。”
董老六龇着大牙笑:“东河酒,月湖烟……这得花不少钱吧?”
小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过来:“东河酒,60一瓶。月湖烟,20一盒,一包是二十盒,400块……姐夫,你太大气了!”
孔毅到底是不太擅长这种场合,只是干笑一声:“些许心意。些许心意罢了。”
董老六以前见到孔毅这样,只会恼火,感到厌烦,觉得孔毅是读书读傻了。
说也奇怪,现在孔毅还是同样的表情,董老六只觉自家女婿是读书人,谦卑有礼。
孔家娘子从车筐里拎出两包礼物来,开始给大家分发。
“娘,这是给你的香胰子和毛巾。早上起来,用香胰子洗手,手上香喷喷的。”
“姐,这是给你的雪花膏……东来超市的新款呢。我昨天晚上排了一个小时队,才买到的。”
“姐夫,这是孔毅给你买的胶鞋。这鞋底子,可是橡胶的,不怕湿,不怕滑。咱们榆树湾造不出来,这是玄清公恩赐的呢。现在只有防卫团,才刚开始列装。”
孔家娘子语气欢快,八面玲珑。
以前,她在娘家话很少。
人一有了钱,一有了地位,性格也变得开朗了。
大女婿拿着那双胶鞋,十分激动:“这……这怎么好意思?这鞋,很贵吧?”
小舅子:“哇。胶鞋啊。鞋底带疙瘩的,榆树湾现在正流行呢。明辉就有一双……二姐,我也要!”
明辉是小舅子的小伙伴,在董志里村有地,但全家在前年闹流贼的时候,就迁居到庆阳府城中去住了。
小舅子最羡慕明辉,很想跟明辉混一个圈子。
小舅子看向孔毅,一脸祈求:“姐夫,给我也买一双吧?明辉他们都有疙瘩胶鞋,只有我穿千层底布鞋,我都跟他们玩儿不到一块了。”
孔毅还没说什么,孔家娘子先咯咯笑了,又掏出一双胶鞋,递给小舅子:“放心。怎么可能没有你的?这双是你的。”
小舅子双手捧着疙瘩胶鞋,放到鼻下,闻了闻胶鞋的味道,一脸欣喜:“谢谢二姐。谢谢二姐夫。”
董老六脸上带着笑,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孔毅等人刚进院子里,就听门口一阵吵嚷。
却是里长来了。
接着,村里几个族老,有脸面的,纷纷上门来。
“听说孔老师来了,我们过来看看。”
“听说孔老师上了玄天鉴了,跟婉儿姑娘面对面说过话呢。孔老师到底是读书人,遇到机会就化龙啊。”
“《榆树湾日报》上,还登了孔老师的文章呢……你看,这报纸,我特意留着呢。就连理事院都说了,孔老师的这篇文章,证明两个铁弹同时落地,意义重大呢。”
“孔老师,这是你小灰侄子,小时候你还抱过他呢。咱侄子到了读书年龄,孔老师能安排一下,让他到榆树湾小学去念书吗?方便的话,让他住在你家里,平日里给你家做些杂活,就算是给你们做帮手了。”
“……”
孔毅听得满头黑线。
合着让小灰侄子住到他家,听这意思,是想让他带着这孩子上学……最后还算是这孩子给他们做了帮手了?
那还真对不起,这帮手,他用不了。
孔毅以前只是醉心于四书五经,心无旁骛,他可不傻。
古代的书生,常给人读书读傻了的感觉。
然而事实上,读书使人明理。
读过书的人,普遍比没读书的人,懂得更多,见识更广。
董老六见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围着自家姑爷,求着自家姑爷办事,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啊。
以前,这些人都看不起他董老六,他董老六在村子里没什么面子。
现在,这些人上赶着往他董老六家跑……
董老六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真是没白活了。
孔毅却是焦头烂额。
他最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
这些人,有让他帮忙把孩子带到榆树湾小学读书的,有让他帮忙把子侄安排到理事院的……
不要说孔毅不愿意做这种事情了,就算是想做,也没那个能力啊。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孔毅在榆树湾小学当老师,挣钱很多,而且,在玄天鉴和报纸上都露了脸……在榆树湾肯定是大人物。
这也是他们认识的,在榆树湾的唯一一个大人物,自然都求上门来。
孔毅正不知道怎么拒绝的时候,就见天空中浮现出一片片白色雾气,瞬间遮蔽天日。
“玄清公!”
“玄清公显灵了!”
村民们顿时兴奋起来,一片哗然。
董志里村距离安化县城十几里,许多村民都去安化县看过玄天鉴。
他们在玄天鉴的新闻里,看到过玄清公显灵的画面。
“这就是玄清公显灵吗?天都遮住了……玄清公万胜!”
“玄清公保佑!”
村民们乱糟糟的,喊什么的都有。
就连孔毅,此时也是一脸震撼。
他不止一次见过玄清公显灵。
但这次,那白雾的范围,也太大了吧?竟然将整个天空,都遮蔽住了,一眼望不到头。
不知道这次,玄清公是要赐下什么奇物?竟有如此大威势。
孔毅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见天空中白花花的雨点落了下来。
整个村子,顿时充满了尖叫声,还有呼喊声……
那是兴奋的声音。
“下雨了!”
“终于下雨了!田里的庄稼……有救了!”
“老天啊!快保佑,今年是个丰收年吧!别再闹饥荒了!”
“求老天有什么用?这是玄清公显灵,施展法术,给咱们降了雨!”
“玄清公万胜!”
“玄清公!”
一个个声音,越来越清晰,汇聚成玄清公的美名。
村民们激动到眼泪纵横。
下雨了。
这么大的雨。
这代表着春苗可活,代表着看到了饥荒结束的可能。
当雨水降下,就连“望天地”都长满绿油油的禾苗……对民心的稳定,是任何事情都比不了的。
“这么大的雨……榆树湾和学校,怕不是得忙成一团?我要回学校!我要回榆树湾!”
孔毅想到了什么,身体一震。
这种时候,他怎么能在家休假呢?
董老六:“应该的!孔毅你现在身份不一样,要给下面的人做个表态。”
孔毅:“……”
我有什么身份?
不过,他知道跟老丈人解释不清楚,此时也不是解释的时候。
一边起身,一边道:“凤云和墨儿,就先住在这里吧。我忙完学校的事,再来接他们娘俩回去。”
董老六:“你是做大事的。你的事重要,你尽管去忙。凤云和墨儿,你不用操心,回头我让你姐夫,或者幺儿把他们送回去。”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
孔毅推着自行车,董老六快步跟在身旁,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贤胥,你现在在榆树湾,是有身份的人。听说理事院当官的,你想见就见。里正和族老他们让你寻差事,你可以缓一缓……但是,咱们自家人,你不能不操心。幺儿也不小了,转眼都快二十了,还没事做。你能不能给他在学校,或者理事院寻个差事?哪怕让他当个小吏也行。”
孔毅哭笑不得:“丈人有所不知,咱们榆树湾可没有什么当官的一说,理事院的差事,也不叫小吏……大家都是为老百姓做事的,都只是一份普通工作。”
“理事院和学校招人,是有规定的,必须得能读书识字,还要能接受榆树湾新思想。如果小弟真的一心想在学校,或者理事院谋差事的话,可以先跟我到榆树湾。榆树湾有的是事情做,我可以先帮他找个活计谋生,然后,我亲自教他读书,识字。”
“榆树湾最缺人才。幺儿只要肯吃苦,只要半年时间,能读写几百基本字,能懂得基本的算数,就可以参加理事院组织的考试,只要考试通过,就能在理事院,或者学校做事。但未必是在榆树湾村的理事院和学校,更多可能会分配到下面开疆的新管理区上班。”
“下面条件差一些,可也不失是个好出路。”
董老六听到不能留在榆树湾村,顿时有些不满意。
孔毅却是没时间跟他多说了,告一声辞,骑了自行车,往安化公交站赶。
他要赶紧回榆树湾村,回学校,为这突发的一场雨,奉献自己的力量。
这次回董志里村一趟,让孔毅更加感受到了普及教育的重要性。
村里的百姓,吃饱了。但是,他们的思想,还是大明旧式思想。
想要改造他们的思想,任重而道远啊。
……
延府城。
三边总督杨鹤高坐厅堂。
文武官员列坐两侧。
大厅里,众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神色轻松。
守备官吴弘器面带微笑,拱手道贺:“恭喜杨爷,贺喜杨爷!今春至今,我陕北之地,未有一例流贼攻城之事。流贼势弱。杨爷‘以抚为主’的策略,大功将成。杨爷威武。”
一众将领跟着唱喏:“杨爷威武。”
杨鹤手捻胡须,面带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