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心中一动。
不过,下一刻就是几分不甘,夹杂着几分沮丧。
“我是闯王!别人都能降,我如何能降?”
“榆树湾即便能接受别人,又如何肯接受我?”
后一句话,才是高迎祥的心里话。
起事到现在,高迎祥真的累了。
尤其是今年以来,不光是他这支义军,所有义军,都是每况愈下。
没办法,招不上人来啊。
遍地都是的流民,本是他们的基本盘。
从去年秋冬开始,流民数量越来越少。
转年到了今年之后,流民干脆成了稀罕物……
他们打仗只放血,没法补血,这谁受得了?
朝廷官兵打他们,榆树湾武装组织也打他们。
朝廷官兵他们打不过,榆树湾武装组织他们也打不过……
到了最近,干脆他们连普通村寨都打不过了。
前两天,高迎祥率大军打一座村寨,想劫掠一些粮食,掳掠一些青壮,补充兵员。
没想到,他们进攻村寨竟然受挫。
村子里的百姓火枪攒射,木柄手榴弹扔出来,就把他们给击溃了。
高迎祥心累啊。
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村寨,竟然装备了二三十支火枪,还有不知道多少木柄手榴弹……
而且,晚上还有人在各路口值哨,甚至村口还安装了明珠琉璃灯。
这让流贼怎么混?
高迎祥也早就认清了一个事实,当流贼没前途了。
但榆树湾的政策,是“首恶必诛”。
他高迎祥,是十三家义军公推的首领,称作闯王的。
从哪里看,都算是“首恶”啊。
高迎祥硬撑到现在,一多半是因为他觉得到了榆树湾没活路。
顾君恩:“闯王,榆树湾未必不能容咱啊。闯将李自成,是攻打榆树湾服务区的时候兵败被俘的,因为改造得好,已经加入榆树湾防卫团,成了防卫团主力部队的士兵。在辽东平定建奴的战役,和剿灭建奴残部的战斗中,屡次立功。前两天《榆树湾日报》上有一份晋级奖励名单,闯将才晋级班长没几天,又晋级排长了,榜上有名。榆树湾防卫团主力的排长啊!手下五十多号人,个个装备米尼步枪、木柄手榴弹,还有掷弹筒……闯将行,咱们肯定也行啊。”
顾君恩这番话,说到高迎祥心坎里了。
闯将行,咱们肯定也行啊。
宁可咱们自己降,也好过让人拿咱们去做投名状!
最招人恨的,就是内奸叛徒了。
高迎祥此时对白广恩的恨意,超过对官兵,超过对把他逼到这个地步的榆树湾……
周围一团乱糟糟。
闯王手下兵将,正在一哄而散。
还有少部分人,跟着白广恩反戈一击。
只有寥寥二三十人,聚在高迎祥身边,怒骂着,想要跟白广恩火拼,宁死也不愿让白广恩奸计得逞。
“降了!”
高迎祥突然大吼一声。
周围众人都是为之一愣。
高迎祥接着大喊:“咱也降了!咱就是死了,也不能让白广恩这狗东西得逞!跟着我,杀了白广恩,拿白广恩的人头做投名状,咱投榆树湾了!”
他这句话喊出,众人顿时兴奋起来。
本来正在溃散逃跑的人,也都停下了脚步。
“对!咱就是死了,也不能让狗东西白广恩得逞!”
“跟着闯王干,宰了白广恩,去投榆树湾!”
“割下白广恩的人头做投名状,去投榆树湾啦!”
“……”
高迎祥的威望,自然不是白广恩所能比的。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跟在高迎祥身边的,都是对高迎祥有一定忠诚度的。
之前他们想逃,想反,是因为不想跟榆树湾打,不想送死。
现在高闯王也要投榆树湾了,他们自然跟着高闯王!
形势再次逆转。
白广恩部,本来气势如虹,开火一打,对面高迎祥部就开始溃散了。
但很快,高迎祥部重新汇聚起来,开始反扑。
高迎祥手下多的是老贼,其中许多人是边军逃卒,弓马娴熟,擅长冲阵。
黑夜之中,战马冲杀有些不便。
他们下了马,手握长弓,往前冲去。
双方都是士气高昂,都想着斩了对方,一来出气,二来拿对方的人头做投名状,投了榆树湾,也能有个好前途。
双方都觉得对方背叛了自己,既有私仇,又有利益,连火星子都打出来了。
嗡嗡嗡。
轰鸣声响中,几骑摩托车快速接近。
在摩托车后面,是几匹战马。
曹变蛟一行去大同,出了米脂县城之后,一路往东北方向走。
他们沿着官道,一路走,一路看沿途变化。
短短一个月时间,不光米脂县城的面貌翻天覆地,就连沿途官道,气象也都大变。
出了县城的官道,两边田地正在抢种庄稼。
春种的时候,延府西部普降甘霖,庄稼都种上了,漫山遍野绿油油的。
但是,延府东部因为干旱,错过了春种,粮食没种上。
入夏之后,延府东部倒是降了几场雨……
这不是赵清玄降的,而是自然降水。
明末陕西大旱,从万历年间开始,天启年间变得严重,在崇祯二年到崇祯七年,变得异常严重,在崇祯十四年,才基本结束。
但并非这么多年,都是持续大旱。
崇祯二年、崇祯七年是极旱,许多地区滴雨未见。
尤其崇祯七年,全境几乎沦为焦土。
但崇祯四年,旱情是有所缓解的。
局部地区在夏季甚至下了暴雨,引发滑坡。
可恨的是,雨后引发蝗灾。崇祯四年的关中蝗灾,在历史上都是很有名的,“飞蝗蔽日,食禾尽”。
结果就是崇祯四年虽然有降雨,但照样是个灾年。
榆树湾现在刚接手延府东部,不仅要剿匪,还要组织人手,忙夏种。
现在已经进入六月下旬,抓紧时间还能种一季夏种高粱,或者是荞麦、绿豆、油葵、燕麦草等。
如果没有赵清玄的介入,延府东部即使降了雨,大多百姓也没有种子,缺少干活的畜力,来不及及时播种。
在赵清玄的指示下,榆树湾介入,这些问题全都迎刃而解。
老百姓有了耕牛、粮种,不分昼夜,忙着把粮食种下。
只有把粮食种下地,他们才能睡得着觉。
农时急于火啊。
榆树湾组织人抢种粮食,修缮河道,铺路搭桥,建造码头……
延府原本到处都是流民,大家无事可做,要饭都没地方要。
榆树湾来了之后,各方面都需要人手,不光流民被吸收光了,许多地方竟然缺工招不到人。
百姓有了事做,人人有饱饭吃,有新衣穿,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曹变蛟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下马,跟田间地头劳作的百姓闲聊几句。
谈起榆树湾来,人人夸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