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
杨鹤连鞋都没来得及穿,推开房门,光着脚奔出去。
“你们刚才说什么?打鞑子?建奴来了?”
也不怪杨鹤紧张,着实是这么多年来,鞑子给大明朝廷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
建奴就像是悬在大明朝廷头上的一把剑,随时可能斩落下来。
从老奴努尔哈赤开始,建奴在辽东就一路攻城略地。
到了皇太极,逼迫更甚,甚至有把辽西走廊各城池接连拔起的势头。
辽西走廊若失,建奴到京师,就只剩下一道山海关了。
杨鹤即便在西北,也能感受到建奴的压迫。
每次他调动各路大军,即将要把流贼一网打尽的时候,建奴就会有所动作。
比如崇祯二年,眼看着几支主要的流贼山穷水尽了,建奴却从喜峰口破关而入。
原本在陕西围剿流贼的明军,不得不调遣主力,奉命去京师“勤王”。
这就给了流贼喘息之机,让原本走投无路的流贼跳出包围圈,重新壮大起来。
等京畿的建奴被“逐走”之后,回头再看陕西,已经重新糜烂……
杨鹤身为兵部右侍郎,最知天下事,一直以来,中枢都把建奴看做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现在刚睡醒,迷迷糊糊中就听到“打鞑子”“活的鞑子”之类密谈,他如何能不惊?如何能不失态?
门口几个亲兵也被自家老爷给吓了一跳。
愣了一下之后,反应过来,赶紧抱拳行礼:“老爷勿惊,没有鞑子……不是,鞑子没来。是今天大街上有个耍玩意儿的,叫做‘打鞑子’,他们在大箱子里关了一个建奴,那建奴踩在一个跷跷板上,跷跷板另一边是一个机关。只要两块钱,就能买一个球,去砸那机关,若是砸中,跷跷板这边绊子的机构打开,那建奴就会摔下去,下面几尺高,是一个水池子,建奴掉进去之后,咕嘟嘟喝水,然后爬上来……十分有趣。许多人都在那里围着玩耍。”
杨鹤听完,半晌回不过味儿来,咽了口唾沫,重复一句:“杂耍,打鞑子?”
一个亲兵:“是的,老爷。那杂耍的就在十字街广场,小的不敢欺瞒老爷。”
杨鹤心中波涛澎湃。
建奴,竟然沦落为杂耍戏弄的玩意儿了?
杨鹤:“走。去看看。”
杨鹤迈步就往外走。
走出两步,感觉地面冰凉,才想起自己刚刚起床,没来得及穿衣,脚都光着。
赶紧折返回来,穿上衣服再出门。
杨忠快步过来:“老爷,您还没吃饭呢。厨房刚给您备了饭……”
杨鹤摆摆手:“回来再吃。”
他现在哪还有心情吃饭?
县城大街上,照常地繁华,路人熙攘,自行车从身边穿过,清脆的铃声悦耳。
走在这里,时光仿佛都变慢了。
贫瘠的大西北,在榆树湾的治理下,竟然能繁花塞过江南,百姓安居乐业,虽古之圣人文章中描写的桃源圣地,犹有不及。
杨鹤忍不住恍惚,心中闪过疑问,为何在朝廷治下饿殍遍地的西北,到了榆树湾手中,竟然能如此富庶?
更让杨鹤迷茫的是,榆树湾不懂得善待士绅,不重用士绅,是如何治国的?
“或许,这繁华终究会落尽,只是穷兵黩武,打了流贼打西虏,打了西虏打建奴,劫掠来的钱粮财富。”
“这些财富,终究有用尽的时候。打仗可以靠兵势强盛,治国如何能离得开士绅?”
杨鹤叹息一声。
他看着这满街的繁华,再想到“富贵人家”的歌舞升平,还有甘愿自污挑起家里重担的慕容小小……心里甚至闪过一抹冲动,要不要给榆树湾理事院手书一封,劝谏一番?
杨鹤觉得自己到底是怜悯天下苍生,不忍心看着如此繁华的世界毁于一旦,不忍心像小小那样努力的姑娘,最终流离于乱世。
如果榆树湾理事院肯听他杨鹤的忠告,从此刻起重用士绅,像历朝历代一样,与士大夫共天下,未必不能保住这盛世。
其实杨鹤觉得,谁当皇帝,并不是那么重要,只要能与士大夫共天下,能爱民如子,就是好的。
当然,在杨鹤心中,那个“民”是士绅。
一边走,一边思绪乱飞,杨鹤跟着亲兵,来到十字街广场。
只见路口小广场,围了一大群人,不时爆发出如雷一般的叫好。
“让一下。劳烦让一下。我们是要花钱玩游戏的。”
杨忠很机灵,在杨鹤前面开路。
他倒是不敢在这里耍威风,而是面带微笑,伸手在人群中挤开一条缝。
围观的都是看热闹的,不能耽误客人玩游戏,不能耽误商家做买卖,纷纷识趣让开一条路。
“先生,您请。”
杨忠用身子挡开人群,示意杨鹤进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倒是不敢用“老爷”这个称呼。
榆树湾推行文明用语,已经废除了“老爷”这个称呼。
在公共场合叫人“老爷”,是犯法的,并不是你情我愿就没事。
杨鹤挤进人群。
一眼看到前面一块空地,靠墙的位置,竖着一块巨大的木板。
木板上安装着一个跷跷板,一个男人正站在跷跷板的一头,另一头则是一个机括。
那男人只穿一条青色长裤,袒露着上身,头发只留一撮,编成了金钱鼠尾巴,周围剃光了。
在跷跷板下面,是一个水池子。
“真丑!”
“这就是真鞑吗?那一撮鞭子,像老鼠尾巴一样,好恶心!”
“听说以前在辽东,咱们汉人也得剃发,也得留这样的老鼠尾巴,要不然建奴就杀人!”
“这是真的,我哥是李家武装商队的,去辽东刚回来,他亲眼看到好多汉人阿哈,都剃发易服了,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不是糟践人嘛。建奴太可恨了。”
“这个建奴是太监吗?活该把他嘠了。”
“哈哈。是。咱们榆管区推广游乐项目,好多女真小丑,都是嘠了才能上岗的,这是硬性规定。”
“……”
周围议论纷纷。
杨鹤也基本听了个明白。
在他的印象中,建奴都是非常凶残的。
但是,这个建奴却是一脸谄媚,面相有些阴柔。
想来是因为周围观众所说,被嘠了的缘故。
杨忠急急忙忙,去找老板买了一筐球,用轮车推着过来。
“老……先生,球帮您买过来了,拿球砸右边那机括,砸中了鞑子就会落水。”
杨鹤拿起一个球来。
这是一个篮球,杨鹤自然不认识。
跷跷板上那鞑子看到有人拿球,立刻开始扮鬼脸,扭屁股,一副欠揍的模样。
“打他!”
“砸他!”
围观百姓见状,立刻大喊起来。
杨鹤举起球来,用力砸了过去。
嘭。
篮球投偏,砸在后面木板上,弹了开来。
周围发出一阵遗憾的声音。
那鞑子见状,屁股扭得更欢实了,甚至还转过身,朝着杨鹤拍了拍屁股。
这是赤裸裸的鄙视。
杨鹤羞恼,又拿起一个篮球,用力投掷出去。
再次投偏。
“哈哈哈。”
那鞑子一只手捂着肚子,另外一只手指着杨鹤,哈哈大笑,表情十分夸张。
这仇恨值,简直拉满。
让杨鹤忍不住再拿起一个篮球,投掷过去……
一连投掷了七个篮球,全都落空。
直到第八个的时候,才砸中右边机括。
那鞑子正哈哈大笑着,脚下跷跷板突然一滑,噗通一声,他整个人摔进水池子里。
“哈哈哈。”
这一幕,顿时引起一阵轰然大笑。
周围空气中,都洋溢着欢快的氛围。
“叫你嚣张!”
“这下老实了吧!”
“这回知道我们汉人的厉害了吧!”
“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