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面积不大，正对着门是一张办公桌，对面放着两张靠墙的单人沙发，沙发中间是一个小茶几。
“你们坐。”
青年男子很随意地朝着那两张单人沙发一指，径自拿了两个水杯过来。
杨川生两人进来，站在那里，没敢坐下，有些拘束。
青年男子很理解地哈哈一笑。
他知道工匠在外面地位低，从小到大，自卑已经深入到骨子里了。
在他办公室这种环境下，这些工匠束手束脚，肯定是放不开的。
青年男子把两杯水放在茶几上，伸手按着杨川生两人的肩膀：
“不用客气。以后你们也是兵工人了，大家都是工友，都是自家人。这一路过来，你们渴了吧？先喝水。我去拿你们的资料。”
杨川生被按着，不敢反抗，顺势坐在沙发上。
一坐下，身体就深深陷了下去，吓了他一跳。
杨川生第一次见到沙发，更是第一次坐这种柔软的椅子，身体有些僵硬，感觉累得慌。
不过，他们赶了一天路。
路上虽然有服务区，司机会进去停车，让大家活动一下，去洗手间，或者趁机喝点水。
但毕竟不是太方便。
他们着实已经有些口渴了。
那青年男子已经倒好水，他们不忍心拂了对方好意，端起水杯。
这水杯是陶瓷的，十分干净，釉色很好，上面还有很漂亮的画作。
杨川生小心翼翼地捧着水杯，喝一口水。
榆树湾的水，都十分干冽，带着清甜的味道。
如果是水龙头里的自来水，还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有穿两色马甲的人说，那是氯气的味道。
榆树湾给人喝的水，不仅干净，而且都是经过过滤，消毒的。
杨川生从小在中部长大。
中部缺水。
城里几口浅井，出的水也都是咸涩的。
家家户户几乎都有水窖，在下雨时收集房檐和院子里的水，流进水窖之中。
甚至有时候还要用扫帚扫地上的水，收集到水窖里，以供日常饮用。
那种水，就不要讲什么口干了。屋檐上和院子里的地面是什么味儿，水就是什么味儿。土腥味儿是免不了的，甚至有的水放久了发臭，都是免不了的。
所以，榆树湾供应的自来水，即便是加了氯气消毒，对于初喝的人来说，也是口感甘甜。
那青年男子走到旁边墙上靠着的铁柜子前，从里面找出一个文件夹来，翻看几眼，抽出两张纸来。
青年男子把那两张纸分别发给杨川生两人：“昨天，二十里店已经把你们的信息发过来了。按照规定，你们得先参加一个为期十个工作日的培训。培训在榆树湾村进行，培训内容以思想教育和文化学习为主，但是，会测试你们作为工匠的能力。培训结束之后，根据你们的表现和个人能力，及个人意愿，再确定你们的具体岗位。”
杨川生头脑涨涨的，听进去一半，从另一个耳朵里跑出去一半……
在榆树湾，他总是能接触到许多新鲜词，而且，这里的人说起话来，信息量都特别大，让他简单的头脑有些适应不了。
不过，青年男子说的事情，在他们手里的那张纸上，也都有。
青年男子：“培训期间，学校会给你们分配宿舍，发生活必需品，管一天三顿饭。另外，咱们厂会给你们一笔培训补助。培训合格，入职之后，会再给你们一笔安家费。”
青年男子说着，拿出两个灰色背包，分别给了杨川生两人。
这样的灰色背包，之前在二十里店服务区，给杨川生等人发过一个。
不过，那个包上印的大字是【中部县二十里店服务区】。大字呈现弧形，围绕着一个赤黄两色的太极图案。
而现在发给他们的这个灰色背包上，印的大字是【榆树湾兵工厂】。大字同样呈现弧形，围绕着的是同样的赤黄两色太极图案。
青年男子：“现在还有时间，我安排一辆车，送你们去榆树湾报道。今天晚上，你们就住在榆树湾吧。”
青年男子说着，拿起桌上一个玉如意一样的东西……这东西，跟工厂门口哨兵那里的一样。
青年男子按下几个按键。
办公室里安静，杨川生听到“嘟。嘟。”的声响。
嘟嘟声响结束，青年男子开口：“车队吗？我是厂办公室。咱们厂来了两个新员工，请你处安排一辆车，送他们到榆树湾思想教育学院参加培训……对。现在，立刻。我让他们到门口旗杆下面等着。”
杨川生确定了。
这玉如意一样的东西，竟然真的能传音……不知道是不是说书先生说的千里传音，但定然能传很远。
放下那玉如意一样的东西，青年男子抬头笑道：“两位注意刚才刚进大门时，那个旗杆了吗？你们到那个旗杆下等着吧。很快就会有辆车过来，会送你们到思想学院。”
杨川生两人道了谢，从办公室出来，按着来时原路返回，到旗杆下等着。
等着的功夫，杨川生忍不住打开背包翻看。
他刚才摸到，里面不是空的，有东西。
一支中性笔，一个笔记本……
这在榆树湾，是非常常见的。
然后，是一个信封。
杨川生拿出来，看到上面写着的字，眼睛顿时一亮。
【培训补助100元】
杨川生迅速打开信封，抽出一摞钱来。
这是十张钞票，面额都是十元的。
“竟然真给钱！”
杨川生震惊。
他们刚来榆树湾，一点活都没干，榆树湾给衣服，管饭，管住处……这也就罢了。现在竟然直接给了一百元粮食钞票。
杨川生昨天去过榆树湾银行，他知道这一百元粮食钞票的价值。
这一百元钞票，可是能兑换五两银子。
旁边那名工匠也把钱拿出来了，同样一脸震撼：“我的妈呀！一百元粮食钞票……这是五两银子啊。衙门以前都是拖欠咱们饷银，这榆树湾，怎么还没干活，先给咱们发钱了？”
他们以前都是干了活不给钱。
若是榆树湾，也是他们干了活之后，不给他们钱，他们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现在还没干活，先给了钱，反倒让他们心里不踏实了。
那名工匠同伴手里拿着钱，看着杨川生，显然是让杨川生做决定。
杨川生：“收着吧。刚才办公室那人说了，这是给咱们的培训补助。倒是能对得上。以前听说榆树湾都是良善士绅，我还不信，现在才知道，果然都是真的。”
杨川生心中唏嘘。
进而皱眉。
这榆树湾，如此良善，待他们如此厚道。他们却要偷学榆树湾的技巧之术，去交给巡抚老爷。
而且，杨川生也听巡抚老爷说了，偷学榆树湾的技巧之术，就是为了反过来对付榆树湾的。
杨川生一阵愧疚。
他岂不是成了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了？
心中有愧啊。
不过，这是巡抚老爷的命令。
巡抚老爷，可是承诺要削去他匠户的户籍，把他提拔成小吏呢。
而且，师父也还在军器局……不想那么多了。
杨川生甩去那些念头。
片刻时间，就见一辆四轮马车过来。
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马蹄踩踏地面，哒哒作响。
那两匹挽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喂养照料得十分周到。
一个马车夫高坐在御者位置，左手拉着马缰，右手持马鞭。
到了跟前，一拉马缰，“吁”地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那马车，更是极为豪华，外表华美，镶嵌着琉璃镜，里面挂着窗帘。
马夫勒停马车之后，跳了下来，问道：“你们两个，就是刚才厂办室打电话，要去教育学院的新员工？”
杨川生赶紧点头：“是我们……”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掏派遣信和刚才在办公室拿到的那张纸。
马夫却是根本不看，摆了摆手：“上车吧。”
他走到马车前，伸手把脚踏板拉了出来，打开车厢门。
那脚踏板，似是精铁打造的，锃光发亮。
杨川生两人自卑的毛病又犯了，不敢抬腿。
那马夫显然也习惯了，不耐烦地哎了一声，扯着杨川生的袖子往车上拉：“快上车！这都要下班了。送你们两人一趟，我再把马车送回来……又得加班。耽误《今日新闻》也就罢了，要是耽误了《黄金剧场》，今天晚上我要睡不着了。”
杨川生点点头，赶紧上车。
要是耽误了《黄金剧场》，的确了不得……这个心情，他能理解。
昨天晚上，他只看了一集《神雕侠侣》，关键时刻没了下文，他都百爪挠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