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真正的读书人,乍然用中性笔写字,也会十分不习惯,书写速度会很慢,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杨川生看办事员笑得真诚,心里紧张感减轻几分。
他搔了搔后脑勺:“我是第一次用这种笔。但是,我平时写字,都是用木条蘸了墨斗的墨汁,在纸或者木头上写。有时候也用烧火的木炭写字。跟这中性笔,差不了多少。”
“哦。”办事员点头,“原来如此。”
木条和木炭,跟中性笔虽然也有差距,但终归“笔尖”是硬的了。
杨川生窸窸窣窣,把表格填好大半,到了想要从事的工作那里的时候,他犹豫了。
这表格后面,选项很多,包括纺织厂,制衣厂,香皂厂,水泥厂,钢铁厂,兵工厂,造车厂……
杨川生一时间看得有些眼花缭乱。
他每个工厂,都想去。
钢铁厂,不用问,自是炼钢的。
榆树湾产的火枪,每天打数百发,枪管不会炸膛,全赖所用精铁之故。
还有自行车车架,轻便而结实,也是铁炼得好。
钢铁厂好,钢铁厂得去。
兵工厂自不用说,就是造火枪的,也得去。
还有造车厂……更是得去。
杨川生分身乏术,好在,他有十几个同伴。
杨川生偷偷看了看其他人,其他人也都是眉头紧锁,抓耳挠腮。
他们提前没料到这种状况。若是提前商量好,大家分散在各工厂,自然是最好的。
现在,办事员就在旁边看着,他们倒是不好商量了。
这时候再互相暗示之类,很容易暴露身份。
历来不管哪方势力,对坐探都是极其憎恶的。
坐探的身份一旦曝光,下场都会很惨。
杨川生在兵工厂跟造车厂之间犹豫片刻,最终选了兵工厂。
造车和造枪都很重要,但造枪明显更重要一筹。
其他人也都凭着感觉,各自填好了。
办事员有些奇怪:“你们不是同乡吗?不用商量一下,进同一家厂吗?”
杨川生一僵,干笑一声:“那倒不必,反正都在榆树湾。我们手艺不同。”
办事员点头:“那倒也是。”
他收齐表格,检查之后,盖章,登记……
杨川生暗暗吁一口气,心中庆幸,总算过了第一关。
办事员一番忙活,拿着一摞纸,分发给杨川生等人,一人一张。
杨川生认真看手里的纸,上面写着:
【工作派遣介绍信】
【编号:延中2629】
【榆树湾兵工厂:
兹介绍杨川生同志前往你处参加工作,请予接洽。】
【基本情况:
姓名:杨川生性别:男出生年月:万历三十九年
户籍:陕西延府中部县
专业:匠户,铁匠
派遣依据:榆树湾理事院第0658号文件】
【报到须知:
携带此介绍信。
报到时限:于崇祯四年四月十日下午六点前报到,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持此信可领取衣物,路费。
报道后,请单位核定工资待遇。建议按照技工学徒工起步。
(公章)
榆树湾理事院延府中部县办事处
崇祯四年年四月三日】
这纸,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隐隐可见暗纹。
暗纹是倾斜的一行行的字:
【榆树湾理事院公文用纸,滥用盗用必究】
杨川生看得十分新鲜。
办事员:“拿着这张介绍信,出西门,坐公交车,去二十里店服务区报道去吧。上车时出示这张介绍信,坐公交车免费。”
杨川生等人答应一声,从代办处出来,聚在一起。
“川生哥,你选的是哪座工厂?”
“兵工厂。你呢?”
“我也是兵工厂啊。”
“我是炼钢厂。”
“我选了造车厂。”
“我也是造车厂。”
“……”
十几个人,大多选的都是兵工厂、炼钢厂和造车厂。
有重复的,但几个主要工厂,都有人去。
杨川生看着,颇为满意。
杨川生:“大家进了厂子之后,好好干活,好好学本事,不要怕苦,不要怕累。无论怎样,都要坚持下来……只要坚持住,咱们以后都有好日过。府台老爷,可是承诺过,要给咱们脱去匠户籍呢。”
他压低了声音。
大街上人多眼杂,大家不好多说什么,互相交流一个眼神,个个都是一副赴死的姿态。
只需要吃几个月苦,就能脱去匠户籍,成为小吏。
以后子子孙孙,都得记着他们的好。
杨川生看气氛有些紧张,又是一笑:“大家也不用怕。我看榆树湾颇为富庶,也许,咱们做工能吃饱饭,日子不会太苦。好好干几个月,再回来,你我可都是小吏了。”
众人哈哈一笑,气氛轻松起来。
脱去匠户籍,成为小吏……
这个诱惑,对他们来说太大了。
他们说说笑笑中,出了西城门。
入眼,先见一条笔直的公路,通向远处,一眼看不到头。
一群人正站在城门外路边一个铁牌子下。
一个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人,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嘴里叼着一个铁哨子,哔哔地吹着,挥动着旗子,嘴里喊着:
“排好队。所有人,都按照顺序排好队。车马上就来了,不要挤。”
说话间,只见一辆大铁车从远处开来,速度很快,从公路尽头出现,片刻时间,就到了近前。
这就是汽车。
这就是公路。
他们在军器局,研究榆树湾奇物,对榆树湾各种奇物,都有所耳闻。
有些东西没见过,但听人说过。
听说榆树湾有公路,是用玄清公赐下的水泥和沥青铺就,整块路面,犹如一块石鉴一般,平整坚硬。
又有大铁车,不用人推,不用马拉,奔行比骏马还快……
现在一见,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