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刚回酒店时,还有些忐忑。
他们一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刚才又在馄饨摊发生了冲突。
说不定会有人禀报警署。
警署只要稍作调查,查出他们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可以随身带几个亲兵家丁护卫,而又从甘泉方向过来的人,就那么几个,身份不难推测。
说不定,榆树湾警署已经知道他的身份,现在正在商议对策?
杨鹤略微有些焦躁。
虽然洪承畴语气坚定,说他进榆树湾绝对不会有问题,榆树湾是讲规矩的地方,身为汉人,只要守规矩,就不用担心什么。
但杨鹤,又哪里能真不担心?
几个亲兵在外警戒。
杨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这床着实是舒服。
在报纸上被夸上天的席梦思床垫,杨鹤也曾好奇过,这床垫能有多舒服?
真正躺在上面才知道,这舒坦,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明珠琉璃灯,把房间照得通亮。
杨鹤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从床上坐起,快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几个亲兵家丁正在门口护卫。
以前,他们要是有机会,能彻夜为杨爷护卫,那是福气,说明杨爷信任他们,是他们求之不得的机会。
但今天,他们站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住客,都会多看他们几眼,对他们指指点点。
这种指指点点,不是往日里那种敬畏……而是,像是看怪胎一样看着他们。
几名亲兵家丁互相看看,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房门打开,杨鹤走了出来。
“留下两个人,在套房外间睡就行,其他人,各自回房休息吧。”
几名亲兵家丁顿时如释重负一般,吁一口气,拱手应诺。
杨鹤住的这间房,是一间套房,外面客厅有沙发。
那两名留下的亲兵站桩一样站在那里。
杨鹤自认为平时算是善待下属了。
但是,跟榆树湾“凡炎黄子孙,人人平等”的准则比起来,自然是远远不如。
榆树湾不仅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
自进入榆管区以来,杨鹤所见,没有哪个百姓,看到荷枪实弹的士兵会感到害怕;那些士兵,只要不是在岗位上,见到上官也都笑呵呵的,敢随意开玩笑,十分轻松;理事院办事处的人,坐在广场上看电影,混在老百姓中,跟老百姓打成一片,没什么区别……
榆树湾似乎真的做到,“凡炎黄子孙,人人平等”这一点了。
杨鹤有些不解。
他不明白,那些将官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上阵拼杀,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做人上人吗?
若是不能做人上人,如此辛苦,还有什么意义?
真有人会这么傻,自己把自己的优待权利,拱手相让吗?
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抛之脑后。
杨鹤看向那两名亲兵。
那两名亲兵正看着他,有些茫然,不知道杨爷有什么吩咐。
杨鹤语气温和:“你们两人委屈一下,就在这坐榻……哦,叫做沙发……在这沙发上睡吧。明日还要赶路,休息不好,莫要耽误行程。”
那两名亲兵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答应。
等杨鹤转身回里屋,他们两人不敢解衣,就那么靠在沙发上,算是休息了。
这两个亲兵,今日所见,比他们前半辈子所见加起来还要更加精彩。
看着雪白的墙面,宽敞明亮的窗户,明亮的明珠琉璃灯,锃亮的地砖,洁净的家具……两人神情亢奋。
他们睡不着觉,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聊着今天所见所闻。
不时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窗户边,站在窗边,透过明亮的玻璃镜看着窗外。
窗外,夜色笼罩。
他们习惯了漆黑如墨的夜色。
即便是州城里,舍得点火的人家也不多。
偶尔房间里有烛光的,逼仄的纸窗也映透不出来。
所以,一到晚上,整片大地都是一片漆黑……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是想象不到的漆黑。
但现在,鄜州城街道上,户外明珠琉璃灯亮起,一条条道路,犹如一条条炽亮的长龙。
四周城墙,同样被明珠琉璃灯装点,亮如白昼。
更有许多人家,家里安装了太阳能电池板和明珠琉璃灯,晚上灯光亮起,是一个个温暖的人家……
这种景象,真的是太奇异了,让人心中安详。
“以前我还怪老张他们不仗义,背叛了杨爷,投奔榆管区。现在看来,真怪不得他们。”
“可是,杨爷待咱们不薄啊。前年我娘生病,是杨爷吩咐大夫去看,又借了我二十两纹银……我娘虽然走了,但她到走,都没什么遗憾,是笑着走的。”
“是啊,杨爷待咱们恩重如山,如今杨爷有难处,咱们怎么能离开?”
“……”
这两个亲兵家丁小声嘀咕着,神色中都带着几分沮丧。
榆树湾的日子好啊。
每天吃饱喝足,之前逃走的同袍,捎信来说在榆树湾民团当兵,每月能拿纹银六十两,而且,都是每月月初提前发放,绝不拖欠。
六十两……人家一个月,都能顶他们两年的饷银了。
而且,榆树湾防卫团不打败仗,人人手持米尼步枪,百步之外能穿杨,百战百胜。
身为军人,这简直是太畅快了。
再看看榆管区的生活,一派太平盛世气象,每天下班之后,吃顿饱饭,到广场去看看玄天鉴,逛逛街,回家住在窗明几亮的新式建筑中,有明亮的明珠琉璃灯,舒适的沙发……
人人吃饱,人人穿暖,大家身上都干干净净。
这日子岂不是跟神仙一样了?
不能辜负杨爷。
这是支撑着两人的信念。
……
这一晚上,杨鹤睡得也不太好。
一是担心身份暴露,榆树湾来个“擒贼擒王”。
如今榆管区已经近乎覆盖整个陕西,只剩下延府东部这一片千沟万壑的黄土地。
这是因为杨鹤坐镇延府,各路大军尽集于此。
但杨鹤现在十分怀疑,榆管区之所以没有对延府东部动手,并非忌惮他手下大军……
事实上,杨鹤手下大军逃兵现象严重,尤其最近,士卒已经溃逃大半,甚至有千户官带着手下精锐家丁,拖家带口投奔榆管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