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中间,打着一个个横幅,都是红底黄字,仿佛一片红色的海洋。
【天灾无情,榆树湾有情】
【团结一心,走入榆树湾,重建家园】
【爱心筑起希望之桥】
【携手并肩,共建美好明天】
【团结起来,共抗饥荒】
【义无反顾,伸出援助之手】
【赊粥赈灾,共克时艰】
【饥年不饿汉,赊粥渡难关】
【……】
横幅下,搭着一排粥棚,每个粥棚前,都有人排队,正在领粥。
榆树湾,竟果真在赊粥。
而且,搭了这么多粥棚。
这一天得赊多少粥?
得消耗多少粮食?
宋应星震惊。
刚来的一批饥民见状,呼啦一下,狂奔着往粥棚前跑。
有灰衣士兵正在维持秩序,立刻大声呵斥:
“所有人,都要排队!按顺序来!每个人都有!”
有饥民停下脚步。
也有饥民只是微微一顿,就继续往前冲去。不但自己往前冲,还带头大喊着:
“傻子才排队!前面那么多人,要是排队,轮到咱们,粥早就被人领光了。上去抢啊。谁抢到就是谁的!”
他话音刚落,几名灰衣士兵端着刺刀就冲了上来,几人同时出手,几把刺刀刺入带头那名饥民身体中。
那人一声惨叫,口吐鲜血。
几把刺刀同时抽回,那人身上留下几个血窟窿,鲜血直冒,软倒在地。
一名灰衣士兵怒声呵斥:“敢闹事的,当场格杀!”
“杀!”
维持秩序的灰衣士兵同时怒吼,每人都是双手端着火铳,铳管上带着一把锃亮的刺刀。
这气势,把想要跟风哄抢的饥民,都给震慑住了。
有民壮上前,把尸体拖走。
有人拎着水过来,把地面冲洗干净。
赊粥继续进行,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不过,经此一事,再没人敢闹事了,一个个全都听从命令,老老实实排队领粥。
宋应星看着,暗暗点头。
当此之时,就得杀伐果断,唯有用杀戮,才能震慑住其他蠢蠢欲动的饥民。
否则,赊粥就变成一场哄抢的闹剧了。
说不定,还会有人振臂一呼,趁机起事。
榆树湾的处置,可以说非常得当。
这年月,死人并不是新鲜事。
领粥的饥民队伍,很快恢复平静,排着队,按照顺序领粥。
果然,每个人都能领到粥。
玉米蜀黍掺和着米糠,熬得浓稠,每人一碗。
颠勺的大叔每盛一碗,就叮嘱一句:
“喝了粥,继续往前走,过了府城,就是榆树湾解放区。”
“不要作奸犯科,到了榆树湾,都有活干,都有饭吃。”
宋应星也排着队,领了一碗。
颠勺大叔并没有因为他一身长袍,就不给他粥。
当然,对他也丝毫没有优待,给同一个锅里的玉米蜀黍米糠粥,同样是一碗,同样是叮嘱他到榆树湾去,有活干,有饭吃。
不过,给他加了一句:“榆树湾正缺读书人,你们去了,工资高。你要是有功名,每个月至少能拿一千块以上。”
宋应星:“一千块?”
颠勺大叔:“我们榆树湾的工资,发的都是钞票。一块钱,能买一斤粮食。”
宋应星微微抽一口气:“那岂不是宝钞?”
颠勺大叔眉毛一挑:“你这读书人,不要乱说。什么宝钞!那东西擦屁股都嫌太硬。朱家老儿自己发行的宝钞,他们自己收税收,却是不收……这不是坑老百姓吗?我们榆树湾的钞票,随时能去银行换粮食,那可完全不一样……算了算了。跟你个外乡人说不清楚,你领了粥,就快走,后面的人还等着领呢。”
宋应星还想多问几句,被颠勺大叔摆摆手赶走了。
宋应星也不着恼。
他知道了,榆树湾发行了类似宝钞的粮食钞票。
老百姓对这粮食钞票,似乎很认可的样子?
这不是奇事一桩嘛。
要知道,大明宝钞,早就臭大街了。
朝廷缺钱,不止一次有人提到过,或许可以效仿洪武旧事,重开宝钞。
但最后都是不了了之,甚至连内阁那一关都过不了。
不曾想,朝廷都干不成的事,竟然有人在榆树湾干?
听起来,似乎干得还不错的样子。
更让宋应星惊讶的是,榆树湾一个小小颠勺分粥的大叔,谈起宝钞之事来,竟然头头是道……言谈见解,不像是普通布衣,倒像是士绅官员。
宋应星端着粥,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地方,蹲着开始吃。
榆树湾这碗粥,用料很是扎实。
宋应星平时吃惯了细粮,这米糠有些剌嗓子,但下肚之后,着实顶饿。
旁边,许多饥民领了粥吃了,也不急着走,坐在那里闲聊。
饥民中有识字的,大声诵读横幅上的字。
每逢此时,总能引来一群人围着听,而那念字的人,就愈发得意了。
“咦?不对啊。这字写得不对啊。虽然能识得是什么字,但大多缺少笔画。”
那念字的人一声轻咦。
这番话,自然引来一阵哄笑:“什么缺少笔画!我看你是书没读好,识字也不多,就是个半吊子吧。”
那念字的人一张脸顿时羞红:“我怎会识字不多?我当年差点考个童生呢。如果不是家里遭了灾,我明年再次参考,定是能中的。”
那个颠勺大叔用毛巾擦着手,走过来了,笑道:“你们还真冤枉书生了。我们榆树湾为了方便大家读书识字,用的是简体字。你们以后进了榆树湾,都是要读书识字的。”
“什么?让我们读书识字?听说过赊粥的,没听说过赊学堂,教人读书识字的。”
众人当面不敢反驳,私底下却是议论纷纷。
颠勺大叔听到议论声,并不着恼,反而一笑:“等你们到了榆树湾,就知道了。想象不到的好日子,等着你们呢。”
宋应星却是听出颠勺大叔话里有几分认真。
这让他微微抽一口气。
榆树湾,莫不是真的要教所有人读书识字?
这是真正的教化万民,泽披万世啊。
他抬头看看那一张横幅上的字,笔画果然非常简单。
宋应星看得出来,其中有一些简体字,是存在过的,工匠们大多使用,读书人不屑用之。
而有一些简体字,则是新创造出来的。
如果换做其他文人士绅来,看到这简体字,定然要大加挞伐。
宋应星却是极容易接受新事物,他觉得这简体字,真是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