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天时间,对于李自成来说,所见所感,比他前半生所见所感都要多。
还没到亥时,外面沸反盈天,一派热闹,第三教改大队所有成员已经被押送着排队回房间。
教改队员们安排的房间,自然都是金属铁皮的简易房。
每个房间有一个煤球炉,碗口粗细的铁皮烟囱,把煤气引出去,从窗户伸出去,避免有人煤气中毒。
从外面看,每个房间的烟囱都冒着淡淡的青烟,给人非常温暖的感觉。
房间里,的确也是温暖如春。
不大的一个房间,有一个煤球炉供暖,一天二十四小时烧着,足够烧得非常暖和了。
房间没有床,靠墙放着一个一排木板。
每个房间里睡十个人,人挤人挨着睡。
这条件,对于刚到榆树湾的人来说,已经十分难得了。
这年月,普通老百姓在冬天考虑的首要事情,就是不要被冻死饿死了。
这时候,棉花还没有推广普及。皮毛,一般老百姓用不起。
年景稳定的时候,条件差不多的老百姓家里还能有条麻布被褥,外层用粗麻或者葛布缝制,里面填充芦花、柳絮、稻草,或者碎布头。
保暖性非常差。
更贫穷一些的老百姓,拾柴铺地,把柴火点着取暖。
柴火烧完之后,剩下灰烬。家里人可以睡在灰上,称作“灰窝子”之类。
随着农业文明的发展,人口波浪式增加,对自然环境的压力越来越大。
在工业文明到来之前那最后的时刻,华夏大地上,许多古老的聚居地一眼望去,已经看不到一棵树木。
不要说平原,连山上都是光秃秃的。
没有大规模开采煤炭,没有风力、水力、太阳能、核能等转化来的电力……
整个社会运行所需要的能源,主要靠蓄力和木柴。
老百姓取暖、做饭,都要烧柴。
一代代人下来,人力所及之处,树都被砍光了……
当然,老百姓不管用什么方法取暖,一家人都要挤在一起,用体温互相取暖。
一直到现在,有句谚语几乎全国人都知道,叫做“挤暖和”。
“挤暖和”这个词能够全国人都知道,可见在农业时代,这个取暖方法影响之深。
即便老百姓们想遍了各种方法,每年冬天被冻死的依旧不在少数。
每逢严寒天气,第二天路上都会有冻死的人,甚至有些人家,全家人都开不了门了……
李自成等流贼,虽然一路劫掠,但被官兵围剿,也是一路逃窜,今天住在这里,明天就不知道要住在哪里。
比如前一天晚上,他们为了偷袭榆树湾,在野外露宿,虽然有抢来的皮毛和被子,但寒冬腊月,在外面土坑里睡觉,那滋味自也不用提,全靠一群人马挤在一起,才不被冻死。
今天在这彩钢板房里,有明亮的琉璃窗,严密不漏风,房间里还有一个煤球炉,全天开着,屋里暖和和的。
就连李自成,也是发自内心感到满意。
木板床上,先铺了一层厚厚的垫子。
那垫子,是用绿色布料,里面包裹着密实的干草。榆树湾工作人员,把它叫做床垫子。
床垫子上,是一条褥子。褥子里面填充的是废布料和废纸,外面用棉布,躺上去非常舒服。
他们还发了被子。
纯棉布料,里面填装厚厚的絮状物,像是棉花……
事实上,里面填装的是聚酯纤维。赵清玄从国内下大订单,价格连棉花的一半都不到。
但是,论保暖效果,聚酯纤维比棉花,差不了那么多。
李自成掂了掂,一个被子怕得有五六斤重。
难怪那么暖和。
这么好的新被子,他们竟然每人一条,再把脱下来的大衣搭在身上,暖和到身上冒汗。
他们每人还发了一个盆,盆子里有牙刷,毛巾……
至于香胰子和牙膏,是放在洗漱池那边公用。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偷吃香胰子和牙膏。
这些俘虏刚被抓回来,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或者闹事,一天只给吃两顿稀饭,饿得前心贴后背的。
以前就出现过香胰子发下去,被人吃掉的事故。
有工作人员耐心地教他们如何洗脸,如何刷牙,说是培养他们榆树湾新生活方式,讲卫生是预防疾病的好方法。
有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工作人员在各屋巡逻,不断大声提醒着:“所有人,都要注意讲卫生。睡前要洗脸,刷牙,洗脚。衣服要勤洗着点。臭是小事,万一感染疫病,就是大事了。集体生活,要严防瘟疫。”
严防瘟疫,从文明卫生的生活习惯开始。
连玄清公都说了,一旦爆发瘟疫,连他老人家都帮不了太多忙。
榆树湾现如今人口众多,衣食丰足,武装强大……唯一的威胁,就是瘟疫。
榆情局有零星的消息传回来,在延绥镇,发现有感染斑疹伤寒暴毙的士卒。
在山西潞安府,也有疑似鼠疫死亡者……等榆情局的人接到消息,赶过去查看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族中长者组织人深埋了。
此时民间对于因为疫病而死的人,往往是“速葬深埋”,掘地至少七尺,防止尸气外泄。
虽然不能确定延绥镇和潞安府两地是否真正有瘟疫,但两地距离榆树湾如此之近。
甚至榆树湾在开春之后,第一个扩张计划,就打算将延绥镇覆盖入版图之中。
这两处疫病的消息,引起了榆树湾上下高度重视。
李自成等人洗漱好之后,躺在床上。
这个时代,晚上没什么事做。换做平日,太阳落山他们也就上床睡觉了。
以前经常被冻得睡不着。
今天盖着厚厚的棉被,自己脱下来的棉衣棉袄都搭在被子上,大家挤在一起,暖暖活活。
但还是睡不着。
有亮光从琉璃窗透进来,将屋里照得亮亮的……比十五的月亮还要亮。
外面,有说笑喧哗声,远远传来。
还有烤肉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李自成等人肚子里都开始咕噜噜叫了。
赶山子嘀咕着:“好香啊。外面都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呢。我还看到有人点着明珠琉璃灯在打牌……啧啧。榆树湾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也太美了吧。”
满屋子的人,闻言都沉默了。
李自成借着照进来的灯光,看到一双双眼睛明亮,一张张脸上都充满了憧憬。
人心已经彻底散了。
李自成不由唏嘘。
莫说他也有了留在榆树湾的心思,此情此景下,就算是他想逃跑,怕也不会有人追随他。
就连赶山子,也在躲闪他的目光,不愿意跟他对视。
突然有人感叹,声音带着喜悦:“舒坦啊。我的脚,竟然出汗了……好痒。”
以前穿的太少,虽然活下来了,但身上长了不少冻疮,现在一暖和,冻疮消了,痒到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