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湾武装力量刚入城。
现在背灰色帆布背包的,要么是榆树湾的人,要么就是给榆树湾做事的。
这两者,谁都不缺钱。
而且,榆树湾的人,是出了名的敢花钱的。
大明许多地主老财,都把银子埋地窖里,再多银子也舍不得花,甚至就连吃饭,也舍不得买菜,买一条咸鱼挂在屋顶上,每次吃饭的时候,看一眼,吃一口饭。
有家人看两眼的,就得遭到地主老财的痛斥,觉得太浪费了,骂一句“咸死你”。
这看似是笑话一般,但现实往往比笑话还要更加魔幻。
但榆树湾的人,大多都是敢花钱的。
他们的钱来得容易,花得也痛快。
这老爷子,穿得破破烂烂,但挎着帆布背包,背着包裹……应当是刚刚跟了榆树湾的。
他以前或许没钱,但从今天起,他就不缺钱了。
榆树湾招募人手之后,临时工都是当天结账,从来不拖欠。
正式工,都是先给安家费,当月工资也是提前发放的……
也就是说,这老爷子身上肯定有钱。
要是招待得好了,以后老爷子说不定就是店里的常客了。
那伙计非常热情。
张老爷子红着脸,想离开又不好意思。
这店里不仅有日常所需的东西,更是新进了一批榆树湾的奇物……
张老爷子本来无心买的,但是,在那伙计的热心推销下,又买了一包糖、一罐盐、两罐鱼肉罐头,这才出来。
出门之后,风一吹,张老爷子看着那一袋子新买的东西,再想想刚才花出去的钱,不由心疼,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
还好,他平时花钱节俭,倒是守住了底线,买的东西,都是家常实用的。
而且,他拎着这一袋子东西回去,家里人指不定会高兴成什么样。
张老爷子作为一家之主,也是有些虚荣心的。
之前他越来越老,什么活也干不了,没了来钱的门路,他就连饭都舍不得吃了,于是,身体愈发糟糕……
现在,他挣到手这么多钱,终于有了一家之主的体面了。
张老爷子眼睛有些模糊。
他抹了抹泪,脚下加快步子。
“他三叔,歇着呢?我这包啊……榆树湾办事处给发的。今天我去办事处了……嘿!就是咱们临清衙门啊!”
“你们是没见,办事处那里,那叫一个威风!门口都堆着沙袋,拉着铁丝网,有端着枪的防卫团战士站岗……”
“以后我也是榆树湾的人啦。人家给发钱,请我过去做事呢,我说我老了,什么也干不了,可人家就相中我了……哈哈。”
到了自家那条街上,张老爷子的脚步放慢了,见人就打招呼,恨不得所有人都出来,能看到他带着这么多东西回来了。
张老爷子这一天说的话,比他过去一年说的话都多。
他看着乡邻们都露出羡慕的表情,这才一脸满意。
老婆子早就看到张老爷子走到街口,看到他跟人吹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站在门口,大声招呼着。
张老爷子这才肯回家。
门口路灯下,又是聚起了一堆人。
大家谈论着,对张家爷俩都能在榆树湾做事,感到羡慕不已。
今日榆树湾在城中广募劳工。
但一来榆树湾刚入城,百废待兴,人手有限,招募工作也是循序渐进。
二来许多人刚开始有顾虑。
榆树湾镇压漕帮。
漕帮在临清数百年,威望极高。
许多人怕跟着榆树湾做事,得罪了漕帮,会遭到报复。
一犹豫间,看到乡邻为榆树湾做事,大把的银钱,大袋的粮食带回家,一个个都羡慕起来,心中为自己的犹豫感到懊恼。
但像张洛爷俩这样,一个当了河防营连长,一个做了本地治安员……整条街上,算是最出彩的了。
尤其今天,张老爷子竟然到临清衙门去接受任命,在临清衙门待了一天……真的是羡慕死人了。
张老爷子听着外面传来的议论声,和羡慕的赞叹声,走路脚步都飘了。
他进门,就把包裹、帆布书包和买的一袋子东西往桌上一放。
“榆树湾衙门给的。那一包是回来路上路过万货全,抵不住那伙计热情,买了点东西。”
张老爷子看似很随意的样子,一边说着,脚步甚至都没停,就往水瓮边走。
但是,他的语气都有些抖了,显然是抑制不住地兴奋。
到了水瓮边,拿起瓢来,舀了一瓢水,咕嘟嘟仰头喝下去。
一气儿喝完一瓢,兀自不够解渴,又舀了一瓢……
“榆树湾衙门管饭,中午吃的大锅菜,那油乎乎的大肉片子……嘿!还配了大白面馒头,香啊!甜啊!”
“晚饭也是吃的白面馒头,还有粥……吃得饱。就是光顾着上课,说话,忘了喝水,渴啊。”
“你们给我留饭了吧?不用留,你们吃了吧。我吃得饱……这回事真吃得饱,没骗你们!”
张老爷子本来语气一半是炫耀。
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平日经常说吃过了,其实是没吃,是为了省一口粮食,给孩子们吃。
怕老婆子和儿媳妇误会,赶紧又解释一句。
“我的妈呀。这都是什么东西?这是……衣服吗?”
“还有这个,好香啊。不会是……”
老太婆和张家娘子婆媳俩围着桌子,翻看那些东西。
天色早就黑了。
但是,他们不舍得点蜡,借着街面上传来的路灯光翻看着,昏暗之中,看不真切。
妮儿也跟着翻,稚声稚气道:“好香啊。像是香胰子。我在秀才娘子身上闻到过。”
张家娘子:“不要胡说。咱家哪里来的香胰子……”
她话虽这样说,但是,语气也变弱了。
因为她闻着这味道,也有些像是香胰子。
她也是从秀才娘子身上闻到的。
上个月,秀才娘子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用香胰子的机会,再大街上走了一天。
就连张家娘子这样的,人家平时不拿正眼看的,那次秀才娘子也是主动走到跟前来招呼,嘻嘻哈哈地说笑。
张家娘子知道,那其实就是在炫耀她用了香胰子。
那香香的味道,非常独特,跟普通脂粉都不一样的,闻过一次,就记住了。
可是,爹怎么可能带一块香胰子回来?
一块香胰子,可要十两银子呢。
秀才娘子说的。
嚓。
就在婆媳俩用心翻看的时候,只听一声脆响,一朵光亮起,闪了一下之后,变得明亮起来。
却是张老爷子擦燃了一根火柴,点起一支蜡烛。
“哎呦我的天呐!你这个死老头子!火柴是这么浪费的?又不做饭,又不需要引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