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汤若望只是感到沮丧，并没有太过意外。
因为在同时期的欧洲，各国已经建立严密的重商主义出口管制体系。
核心手段包括技术封锁、资源垄断和贸易特许等。
比如英国的呢绒出口禁令，禁止出口未染整坯布，迫使欧洲大陆各国依赖英国的染整技术。
同时禁止纺织工匠移民，甚至为此制定死刑，以防止纺织技术外流。
事实上，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中，西欧的岛国英国，跟欧洲大陆各国之间存在着强烈的对抗和竞争。
所谓的自由贸易，只不过是西方在占据技术和产能优势的时候，为了方便本国商品的倾销，而打出的旗号而已。
那块遮羞布，薄弱而又渺小，甚至不能遮挡住身体最羞耻的部位，稍微一阵风，就会吹跑。
于我有利的商品种类，就要自由贸易；于我不利的，就要找各种借口限制交易。
若是遇到反抗，就用坚船利炮轰开壁垒……
西方没有真正的自由贸易，真正的强盗思维倒是不缺。
当然，赵清玄并不觉得保护自己的技术有什么错，但你不能既当又立。
比如同时期威尼斯对玻璃技术的封锁，瑞典王室对铜锭出口的垄断和管制，西班牙汞矿专营……
国内自古不缺少技术发明，甚至垄断许多大宗商品，人人生活中都离不了的……比如丝绸，比如瓷器，比如茶叶。
这是国内古代对外贸易一直保持巨额顺差的原因。
可惜的是，国内自古以来的思想是讲究大同，甚至可以“和而不同”，阴阳在国人眼里也能共生，五行相克也能相生……
所以，对商品技术没有进行严格垄断和技术封锁。
比如丝绸，在欧洲那些皇室贵族眼里，这东西像是皮肤一样光滑细腻，色彩绚烂，仿佛来自天上的霞光。
他们就是想破了脑袋，也不可能想得到这东西是用大虫子吐的丝做成的。
又比如陶瓷，从使用范围和工艺来讲，国内古代的陶瓷，秒杀威尼斯那些充满杂质的玻璃。
但陶瓷这项伟大的发明，被各国轻松就给学走了。
各国纷纷来国内挖掘工匠，历朝历代从来也没有大规模明确设置限制。
相对来说，威尼斯为了保护制造玻璃的技术，甚至把所有工匠都迁移到一座小岛上……
靠着制造玻璃的技术，威尼斯商人在几个世纪中，都赚取了高额利润。
而东方技术的开放，换来的不是欧洲人的感激，怕是反而被对方骂愚蠢，不懂得赚钱……
所以，赵清玄在榆树湾崛起的第一时间，就指示成立工业和安全部，专门负责工业和技术出口管制，负责先进制造伙伴关系计划。
同时，把管制名单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分别针对不同实体进行管制。
从榆树湾崛起之日起，不再是欧洲对东方进行技术收割，而是东方对欧洲进行技术收割。
赵清玄觉得国人的确应该反思……但绝对不是《读者》上的反思，而是反思为何不进行严格的技术保护？
作为反思结果，赵清玄将亲自挥动剪刀，用剪刀差剪死欧洲。
现在，榆树湾的技术出口管制初显威力，汤若望并不觉得意外。
按照他的西方思维，觉得这样才是正常的。
他只是遗憾，他不能买一艘这样的蒸汽铁甲舰回去，获得皇室的青睐了。
“烧煤的蒸汽机？黄将军，不知道是否方便，让我们看一看那蒸汽机？”
孙元化对蒸汽机显然也是极为好奇。
黄龙：“当然可以。蒸汽机房和锅炉房，都在我们今天的参观项目上。”
黄龙亲自做向导，带着众人开始参观。
蒸汽铁甲舰船身巨大。
舰船内外，每一个部件做工都极其精良，每一个部分都透露着工业美。
“哦，上帝。这是你们的大炮吗？这炮身，如此精美！这结构……”
“我的天呐。这是后膛炮吗？这是怎么做到的！”
汤若望来自德意志，他是火炮铸造和弹道学的专家。
汤若望来大明的主要目的，是传教。
用十六世纪的欧洲技术，为大明铸造火炮，只是为了得到大明皇室和贵族的信任，方便他的传教事业。
汤若望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竟然在大明看到了让他无法想象的大炮。
这是后膛炮。
超乎寻常的工艺，让人看不透的设计……
汤若望看不明白，但是觉得很厉害。
“后装炮，气密性是如何解决的？士兵们敢用吗？”
汤若望伸手抚摸炮身。
触手冰凉，让他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一个技术男，面对自己看不懂的新技术时，那种心神俱颤的感觉。
汤若望看到，每门大炮旁边，都站着一组战士，他们个个昂首挺胸，精气神儿十足。
这种自信，说明他们对身边的大炮充满了信心。
也说明这大炮，故障率绝对是非常低的。
汤若望非常明白劣质火器对士兵士气的打击有多大。
不论是在训练中，还是战场上，一门自家火炮炸膛，对士兵的打击，比敌人十枚炮弹炸过来的大计还要大。
眼睁睁看着身边同袍被自家使用的火炮炸死……会让士兵心生恐惧。
许多官老爷高高在上，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拿士兵当人看。
但士兵也是人。
他们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操作的火炮炸死，谁还敢去填装火药？谁还敢去发射火炮？
即便是被强逼着，动作也会变得缓慢，也会小心翼翼……
劣质的火器，绝对培养不出这样自信昂扬的士兵来。
汤若望看向黄龙：“尊敬的黄将军，这大炮……”
黄龙面带微笑：“出口管制。”
汤若望：“哦，谢特！我就知道是这样的。”
汤若望心痒难搔。
他除了传教之外，最喜欢的就是火炮了。
现在看到这么先进的火炮……即便是如今欧洲最先进的火炮，在这种火炮面前，看上去也都如同土著的炮仗一样了。
孙元化看着这火炮，同样心里痒痒。
但他扭头看到面带微笑的黄龙，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开口说出买炮的话。
他孙元化进士出身，受朝廷之命，巡抚一方……若是被人当众拒绝，面子上难免挂不住。
舰船内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孙元化等人对这个味道，有些熟悉。
他们上船的时候，有背着喷雾器的战士，朝他们身上喷洒一种叫做滴滴涕的杀虫剂，说是可以杀灭他们身上的跳蚤和虱子。
现在船舱里的味道，就有些类似滴滴涕的味道，似乎又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