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孙元化到了衙门,先提笔修书到京中催要粮饷。
以前,老师徐光启在朝中的时候,对孙元化多有照顾,虽然也会拖欠粮饷,但总会有一部分粮饷运过来。
这让孙元化可以安心训练火器兵,安心制造火器和火药。
孙元化做登莱巡抚这段时间,靠着徐光启的支持,他聚集了一批工匠和人才,能铸造出非常精良的火炮和火枪。
但自从老师徐光启离开京师之后,孙元化朝中没人,才知道在大明为官,想要做点实事有多难。
上司惯会打官腔,得过且过,只要不闹出事来,或者出了事能压下去,他们就感到满意。
像孙元化这样,总想瞎折腾的,很不得上司喜欢。
饭都吃不到嘴里了,还整天消耗钱粮去造炮,而且,是铸新炮,动辄失败,许多精铁全都白费……
这不是惹事吗?
下面的士绅,也不喜孙元化。
大明至今二百多年,那些士绅与朱家共富贵,他们大多在朝中都是有人的,即便不是自家子弟读书中举,在朝中为官,七拐八拐也能牵扯上一些关系。
那些士绅对孙元化的命令,阳奉阴违,孙云华拿他们也没有办法。
再加上老师徐光启走后,朝中几乎再没有粮饷下拨,连以前的那点照顾也没有了。
士兵、工匠,都要吃饭。
孙元化为此急白了头。
他早就没有心思去研究火炮,去研究火枪阵法。
他每天忙着的事情,就是安抚催要粮饷的将士;
安抚完他们,安抚催要工食银的吏员;
安抚完他们,安抚索要粮饷的洋人军事顾问团;
安抚完他们,去安抚吃不上饭的工匠……
还有衙门里各种杂物,让孙元化焦头烂额。
向上级催要粮饷的公文,孙元化几乎每天都写。
他知道这样招人烦。
但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若是再没有钱粮调拨过来,登莱就要崩了。
催要钱粮的公文写好,孙元化放下笔,心绪略微放空。
他有些怀念恩师在朝中的日子。
虽然也有那些龌龊事,但有恩师遮蔽,孙元化好歹能有一些心思,可以专心于他喜欢的火器研究……
现在的生活,孙元化感觉他的精气神在琐碎和无用的事情上耗空,他真的是一点都不喜欢。
脚步声响,李九成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喜事啊。铁驴旗子军原则上已经同意我们登舰参观。”
孙元化眼睛一亮:“哦?他们竟然同意了?”
这让孙元化着实有些意外。
能在水上漂的铁甲舰啊。
国之利器,铁驴旗子军肯如此轻易示人?
李九成:“是的。铁驴旗子军已经派了代表过来,关于此事,希望能跟老爷面谈。”
孙元化:“铁驴旗子军代表已经上岸?”
李九成:“是的,就在衙门外,等候老爷召见。”
孙元化:“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李九成应一声是,转身出去。
片刻时间之后,铁驴旗子军的代表没进门,外面却是传来一阵争吵声。
孙元化眉头一皱:“外面是何事?”
一个小吏禀报:“老爷,是铁驴旗子军的代表带了兵器,不肯交出来,吕爷跟他们起了言语冲突。”
孙元化眉头皱得更紧了。
稍微思虑,最终只是摆摆手:“告诉吕直,不必太过拘泥,让他们进来吧。”
那小吏答应一声,快步出去。
很快,外面的争吵声平息,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一群人迈步走了进来。
一马当先的,是李九成领着十余人。
那十余人,个个昂首挺胸,腰板笔直。
他们穿着灰色军装,手里拿着三尺长的火铳。
为首一人,孙元化却是认识。
“黄龙?”
这次铁驴旗子军代表,是黄龙为首。
他们十几人,分别来自皇汉舰队、榆情局和锄奸队。
他们人虽然不多,但是,拿着玄清公赐下的阿卡步枪、左轮手枪、甜瓜手雷。
再加上在巡抚衙门,有榆情局的线人做内应……
如果孙元化一时迷了心窍,要对他们下手……
黄龙简直是求之不得。
他能直接反杀,把巡抚衙门都给一锅端了。
黄龙对朝廷兵马,简直是太了解了。
即便是能战的边军,作战意志也不是那么强。
更何况,是登莱这种地方,多年没有战事,再加上拖欠粮饷严重……
士兵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黄龙自信,若真的打起来,他们只要给官兵造成一些杀伤,相信就是孙元化的标兵营,也会迅速溃散。
所以,黄龙十分自信。
“是的。现在我是榆树湾海军第一师师长,兼皇汉舰队司令。我们收到了孙巡抚有意参观我方舰队的请求,特来洽谈相关事宜。”
吕直带着十几个心腹,手持长刀长枪,虎视眈眈盯着黄龙一众。
黄龙等人,则是手里的枪口,对准了吕直等人。
孙元化的目光从枪口和刀锋上扫过,轻叱吕直一声:“都是我大明百姓,巡抚衙门里,朝廷脸面,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他看似是斥责吕直,实则指桑骂槐,是在削黄龙等人的脸面。
孙元化久居高位,自有气度,呼喝一怒,气势颇为骇人。
吕直和那几名标兵精锐,都是低下头。
黄龙却是呵呵一笑:“孙巡抚不必指桑骂槐。看来你还是不懂我们榆树湾做事的风格。我们做事,一向是坦坦荡荡,直来直往。做事还是要看实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其他一切手段都是笑话。”
孙元化脸色微微变了变。
小手段被人当众戳穿,有些难堪。
而更让孙元化心神一震的,是黄龙说的最后一句话,“做事还是要看实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其他一切手段都是笑话。”
孙元化心中忍不住重复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