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穷矣。
这不是刘文秀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所有人的想法。
张献忠甚至看到,他的义子中,有人脸上也露出了挣扎的神色,低着头不敢看他。
很显然,这些人大多都已经起了投榆树湾的心思。
若是他继续让大家在山里逃窜,就是违背了所有人的心思。
张献忠怕是自己晚上睡着,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大雨哗啦啦下着。
张献忠身上的战甲被雨水浇透……
那棉甲,钉得很结实,本来是可以防雨的。
但在这连日的大雨下,也已经被浇透,披在身上,增加了重量,十分沉重,而且,不保暖。
湿漉漉的棉甲,甚至在不断带走身体的热量。
这休息的功夫,有人坐在地上……
就那样坐在雨水中,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他们一路上都在减员。
这几天减员尤其严重。
许多人发烧,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地,就再也起不来了。
到了极限了……
张献忠知道,他手下士卒都已经到了极限。
这一场连绵的大雨,断送了他最后一丝逃跑的希望。
张献忠脸上,雨水混合着泪水往下流。
只能降了吗?
他手下士卒降了,能在榆树湾找个活干,好好生活。
榆树湾的富足,人尽皆知。
但他张献忠不行。
他张献忠,是榆树湾宣传口号中的“匪首”。
即使榆树湾说的特赦有效,他张献忠,以后岂不是要屈居人下?
在榆树湾这样的庞然大物中,他张献忠如何能够脱颖而出?
沮丧……
绝望……
张献忠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噌地一下,拔出腰刀。
张献忠明显感觉到,周围一众兄弟,包括他一众义子中的大多数人,都跟着握紧腰刀。
但不是追随他,而是警惕的目光看着他。
嚓。
张献忠手里的刀,重重地插入地下。
“秀才,你去走一趟吧。去找榆树湾……看看到底是不是闯王在找咱们。”
“如果榆树湾保证,能放咱们一条活路,咱们就……降了!”
这一句话,张献忠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
周围,顿时一阵欢呼。
秀才刘文秀也是长吁一口气。
八大王的凶残,刘文秀最清楚不过。
他刚才说那句话,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但是,刘文秀不能不赌一把。
刘文秀只是一个书生,虽然跟着张献忠南征北战数年,但身体终究比不得那些武夫。
他淋了大雨,今天一大早,就感到脚步虚浮。
现在,更是头疼欲裂,眼睛昏花。
刘文秀知道,他病了。
刘文秀一直在强撑着,不敢让人知道他病了。
但这病,根本就撑不住。
小尉迟李定国、一堵墙孙可望等好几个人,都问过刘文秀是否不舒服?
就连张献忠,也看了他好几次。
刘文秀知道,若自己真的病得走不了,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张献忠杀掉。
虽然丢在荒山里,生了病也活不下去。
但张献忠绝对不会任凭他这个身边的谋士,就这样走掉……
因为刘文秀知道张献忠太多事情,太了解张献忠了。
如果让刘文秀走掉,就是对张献忠最大的威胁。
以张献忠的嗜杀,他是绝对不会在乎这几年的情谊的。
刘文秀只有冒险一搏,说服张献忠,带大家一起投降榆树湾。
榆树湾富庶。刘文秀投过去,才有养好病活命的机会。
还好,刘文秀赌赢了。
众意不可违。
他们现在真的已经穷途末路,就算是张献忠,也不能带着大家去死。
“定国。”
张献忠到底是枭雄,他只是刹那的无力,做出决定之后,立刻振作精神。
李定国:“孩儿在。”
张献忠:“你带两个人,护送秀才一起去。”
李定国:“是,义父。”
李定国大声答应一声,点了两个人,跟秀才一起,四人从仅有的几匹战马中,选了好马,骑乘着往官道走去。
他们这一去,谈判若是成功,来的或许是榆树湾来接收他们的武装人员。
可若是谈判失败,榆树湾劝降的口号,只是为了“引蛇出洞”,来的可能就是剿灭他们的队伍……
但张献忠已经懒得做准备了。
事实上,就算是张献忠想要“设伏”,或者暂时转移,留下几个哨探……手下人也已经不愿意配合他了。
大家都已经认命。
大雨哗哗落下。
在这荒山中,想找个躲藏的地方都难。
有人在山坡上挖出一个洞来,几个人挤进去……
好歹能避个风雨。
但没有柴火生火,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张献忠抬头看天,看着天空中的雨幕,心里暗骂一声,真是见了鬼了。
旱了这么多年的延绥镇,怎么偏偏这几天大雨连绵。
莫不是上天真的跟他张献忠作对,真的要亡他张献忠?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喊:“来了。”
“有人来了。”
人群顿时聒噪起来。
山梁上,有人影冒出。
那是披着蓝色雨披的人影。
紧接着,接二连三有人冒出。
一队队。
他们都披着蓝色雨披,手里握着带刺刀的步枪。
张献忠手下,也有火器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