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推着推车准备离开。
曹变蛟赶紧问道:“这位姑娘……我手下将士们……如何了?如果……让姑娘为难,姑娘可以不说。”
问出这句话,曹变蛟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他很想知道手下的情况。
但是,他不想让蓝大褂姑娘为难,更不想让这位姑娘受到牵累。
泄露军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蓝大褂女孩回头:“哦,这个啊。没什么为难的,《榆树湾日报》上已经登出来了,你们三千零二十九人顽固不化,妄图伏击独立师五团,遭到迎头痛击。咱们独立师五团击毙敌军六百三十二人,俘虏两千一百七十四人。”
曹变蛟听着,一阵沉默。
他昏迷的时候,手下将士已经开始溃败。
折损惨重,已成定局。
但他没想到,短短交战时间,他手下将士竟然折损六百多人。
那些人,可是巡抚标兵营,加上边军精锐啊。
已经是延绥镇最后一批能战、敢战之士了。
不曾想在,这一战竟然全部葬送。
曹变蛟十分沮丧。
战败,他想过。
榆树湾防卫团不可敌!
这句话早就在延绥镇传遍了。
但是,曹变蛟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亲率仅剩的三千精锐,选择了地形复杂的地方,伏击防卫团一千人……
结果连正面交战都没有,被人家一阵炮轰,就给炸得崩溃,然后对方一个冲锋,就结束了战斗。
曹变蛟能接受战败,但他接受不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屈辱。
他引以为傲的精锐,竟然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蓝大褂女孩看着曹变蛟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知道对方一时接受不了,也没再说什么,推着推车离开,留着曹变蛟自己静一静。
接下来几天,曹变蛟躺在病床上,每天大半时间都在输液。
蓝大褂女孩每天会来给他换纱布,检查他的伤口。
那个青年男子每天会来一趟,听蓝大褂女孩的汇报,为曹变蛟做一个检查,定下第二天需要用的药。
曹变蛟知道了,这里是榆树湾的战地医院。
那个青年男子,是榆树湾新培养出的军医。
蓝大褂女孩儿则是护士。
曹变蛟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叫做李士君,是一个有几分英气的名字……跟她的人一样,英姿飒爽。
军医张威有时候身后会带着几个实习生,张威向那几个实习生介绍曹变蛟的伤势,讲解曹变蛟从治疗开始,伤口处理方法,以及用了什么药……
那几个实习生每人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认真地听着,做着记录。
每天早上和晚上,都会有穿着蓝色大褂的大婶拿着墩布过来,把地面仔仔细细地墩几遍。
那大婶十分健谈,说她老家是庆阳府合水县的,属于榆树湾老区。
言语之间,充满了骄傲。
大婶来战地医院做保洁员,管吃住,每月四百元工资,管吃住。
不用曹变蛟仔细去问,扫地大婶差点把底裤颜色都给报出来了。
“每月四百不算多,但管吃住,还给发工作装,连保暖的棉衣和鞋子都有,就没了花项,每个月的钱,全都能攒下。”
扫地大婶笑得咧着嘴,露出大牙花子。
四百元粮食钞票,折合纹银二十两……
曹变蛟心里换算一下。
一想到这个扫地大婶,每天只要墩墩地,打扫一下卫生,每个月就能拿到二十两银。
而且,每天能吃三顿饭,顿顿管饱,天天有肉。
衣服也都穿的干净利索,暖和舒适,都是榆树湾给发的……
曹变蛟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
他手下那些拎着脑袋跟着他上阵搏杀的家丁,每个月才三两银,每天只能吃两顿饭。
其他军户,粮饷被拖欠克扣极其严重,拿到的钱,连每天两顿稀饭都喝不起。
他手下将士,全都瘦得骨瘦如柴,脸颊凹陷。
再看这个扫地大婶,身体粗壮,胖乎乎的,面色红润……
曹变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知道榆树湾富庶。
但是,没想到榆树湾竟然富庶到这种地步。
区区扫地大婶,都能过上吃饱喝足,还能有所积蓄的日子。
曹变蛟这几天,看到战地医院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探亲的人员,虽然都很忙,大多脚步匆匆。
但他们心中安定,都是各尽其职。
曹变蛟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战地医院用榆树湾现代医学的方案来给他治伤,效果竟然出奇地好。
曹变蛟清醒之后,看过自己的伤口。
那么大的伤口……
按照他在战阵上的经验,怕是九死一生。
即使能好,也得在鬼门关前头走几遭,不知道要遭多少罪,要养多久的伤。
可是在这里,在输液的同时,他很快就退烧了。
现在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那青年医生,后面带着几个实习医生,看不到任何勾心斗角,每个人都是面色平和,大家来病房都是谈论伤员的伤情,都是在探讨治疗方案……
护士李士君,除了每天给他换药之外,还负责他的一日三餐。
在看他状态好了些之后,甚至每天会给他一份《榆树湾日报》,让他读读报纸,不至于太过无聊。
曹变蛟在不知不觉间,就喜欢上了这种氛围。
他甚至想过,自己战败,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率领标兵营,驻守神木、府谷的时候,每天为钱粮发愁。
每次向上面申请钱粮,都要互相扯皮……
曹变蛟身为带兵将领,根本无心练兵,也没有钱粮练兵,更不能专心于战事。
他似乎成了一个四处讨要钱粮的小吏……
那些文官,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打骨子里看不起武将。
偏偏钱粮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曹变蛟不得不求上门去。
如今躺在病床上,什么也不用想,反倒前所未有地放松。
曹变蛟看着《榆树湾日报》上介绍榆管区百姓的幸福生活,暗暗吁一口气。
以前提到“榆树湾防卫团不可敌”,他会心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现在,则是感到庆幸。
幸亏有榆树湾防卫团。
要不然,朝廷大军一到,这些人的生活岂不是要毁于一旦?这大同一般的世界,岂不是要就此破碎?
曹变蛟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下一刻,又是满满负罪感。
他们家,世代将门啊。
他叔父,现在还在山西做总兵官呢。
他怎么能希望榆树湾防卫团这样的“贼寇”不可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