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枪店的店面,跟普通商铺一样。
广场周围,是一圈六层高的楼房。
楼房一二层都是商铺,有超市、饭店、服装店、鞋店、烟酒糖茶店……
各种商品,琳琅满目。
一家枪店混杂其中,不显山,不露水。
枪店采用的是大落地窗,临街的整面墙壁都是玻璃镜,能够清楚地看到店里墙上挂着的一排排枪械。
枪店门口,有两名身穿黑色防弹衣,戴着头盔的保安,他们手持带刺刀的步枪,表情冷酷。
广场上巡逻的绿衣警察,也是不时看向这边。
显然,枪店是他们巡逻的重点保护对象。
杨鹤一行迈步进店。
店里围着一圈柜台。
金属边柜台,上面镶嵌着大块的玻璃。
柜台里,是一排排的手枪和子弹。
墙上挂着的,则是一排排长枪。
好几个款式的长枪,每一把都闪烁着工业的美。
即便是杨鹤,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也是被震撼住了。
他只知榆树湾擅制火器,没想到,榆树湾光是枪支,就有这么多种类。
玻璃柜台后面,站着几个店员。
柜台外面,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店员,看到有人进门,面带微笑迎了上来。
“几位同志,你们是要买枪吗?请问有没有持枪证?”
杨鹤一愣:“持枪证?”
他这表现,无疑说明是没有持枪证了。
但是,店员并没有因此转变态度,继续微笑道:“是的。鉴于现在的斗争形势,我们榆树湾随时可能遭到外敌和贼寇的袭击,所以,民间允许持枪。只要你是榆树湾公民,到当地警署报备之后,就能获得持枪证。拿着持枪证,可以来我们枪店买枪。没有持枪证的话,我们是不能卖的。”
杨鹤一脸失望:“哦。”
杨忠见状眉毛一挑,忍不住想要开口呵斥,洪承畴拉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
杨忠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噎住。
他也知道这里是榆管区,不是他能耍威风的地方。
只是,他家老爷堂堂兵部右侍郎,三边总督,身份何等尊贵?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瘪。
杨忠不爽啊。
洪承畴脸上带笑,拱了拱手:“这位兄弟,我等是打江南来的商人,久已仰慕榆树湾奇物。今天初次到榆管区,见到这枪店,颇感兴趣,不知能否劳烦兄弟,帮我们介绍介绍?”
杨鹤祖籍湖广,洪承畴祖籍福建,两人虽说官话,但能听出南方口音来。
那店员倒也没有怀疑。
每日里外地络绎来榆管区的商人很多。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榆树湾产奇物,从榆树湾贩运奇物,到江南、湖广、四川、京师……各天下重镇,转手一卖,就是数倍、十数倍的利润。
榆树湾奇物,在整个大明都大受欢迎。
甚至有人把榆树湾奇物运到福建海港,有从事贸易的海商,看到之后十分喜欢,高价购买……
这就导致榆树湾奇物在各地供不应求,客商纷纷慕名而来。
火器是榆树湾最有名的特产之一。
客商来了,看到枪店,都会进来看一看。
那店员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了:“原来是外地来的客商,我们榆树湾讲究货通天下,欢迎天下客商。你们如果买枪的话,我们有外贸版本的火绳枪,一次购买十支以上,可以按照批发价走。批发价每支只需要三两银。”
那店员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柜台里的同事,从墙上摘下一支火绳枪来。
这是一支重型火绳枪,整枪长一点八米,黑黝黝的枪管闪烁着金属光泽。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抚摸着枪管,让人感到心里踏实。
杨鹤曾经派暗探,搞到过榆树湾产的火绳枪,但每次拿在手里,都忍不住眼睛放光。
这火绳枪,看上去就十分精良,远不是他军中装备的那些三眼铳、鸟铳所能比的。
杨鹤:“可否试射一发?”
那店员:“当然可以。试射收费,一发十元。如果这笔买卖,咱们能谈成,可以免费让您试射三发。”
杨鹤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店员这才又朝柜台里的同事索要了火药包加铅子。
外贸版的火药包,使用牛皮纸包裹。
那店员把火枪枪托着地,树立在地上,双腿夹住火枪。
用嘴角撕开火药包的牛皮纸,把火药从枪口倒进去,又用油布包裹着弹丸,塞进枪口。
从枪管旁抽出通条,把弹药压实了,再把通条放好……
整个流程十分熟练,行云流水一般。
杨鹤和洪承畴在旁边看着,都是暗暗点头。
这个店员,比他们手下任何一个火器兵填装弹药的流程都要更加熟练。
杨鹤爱才心起,忍不住道:“小伙子,你有如此手艺,在这里做一个店员,着实是委屈你了。”
那店员咧嘴一笑:“哎,大爷,你可别这么说。我现在做这个店员,工作稳定,收入很高,已经贷款在旁边小区买了房。白天上班,在这店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工作也不累。”
“下班后高兴就自己在家做饭,想吃啥吃啥,每天吃肉也吃得起;不想做饭,就出去吃。镇子里开了好几家饭店,饭做的好吃,价格也不贵,下馆子咱也不是下不起。”
“吃完饭,跟婆娘一起去看玄天鉴,看完玄天鉴,还能再散散步,逛逛街……放眼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日子吗?真要是让我离开榆树湾,给我个知县,我也不干。”
这店员平日里接待过不少外地客商,显然有客商想要拉拢他,他应对的经验很丰富,杨鹤还没开口,他就把对方的话给堵回去了。
柜台后面,另外一个店员随口道:“说起来,《榆树湾日报》的荀社长,以前就是知县吧?人家就是挂印而去,不干知县,到咱们榆树湾干报社社长来了。”
那三十多岁的店员道:“是啊。荀社长眼光毒啊,来的早。当时榆树湾刚起步,百废待兴,荀社长抓住机会,也算是榆树湾的元老之一了,所以能当个社长。现在,据说庆阳知府沈宏业也不想当那个知府了,想彻底投身榆树湾,但是,现在可没报社社长这么好的职位给他了,最多让他在小学当个老师。”
柜台后面那店员哈哈一笑:“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怪只怪沈宏业犹犹豫豫的,当断不断。他现在舍不下架子,再过一阵子,咱们榆管区更加壮大了,到时候,他怕是想直接当小学老师,也不够资格了,得经过培训,通过考试才行。《今日新闻》上不是说了吗?教育部正在推行小学老师正规化,要先培训、考核,再上岗。”
几个店员说说笑笑。
杨鹤听着,则又是震撼,又是尴尬。
荀虞夔投了榆树湾,在榆树湾报社做了社长……这件事情,杨鹤是知道的。
杨鹤私底下想过其中缘由,无外乎安化县沦陷,荀虞夔身为知县,论罪当斩,身死不说,还要身败名裂,没了退路,只能投榆树湾。
这还说得通。
但是,沈宏业身为庆阳府知府,竟然主动相投榆树湾,听起来似乎还没什么门路?
那可是庆阳知府啊。
杨鹤见识了榆管区翻天覆地的气象,即便是沈宏业真的投榆树湾……他从心底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堂堂庆阳知府投榆树湾,却得不到重用,连区区什么报社社长之位,或者类似的位子都没有,而是要去榆树湾小学当一个小小教书先生?
这不相当于私塾先生吗?
只有屡试不第的秀才,在没有出路的时候,或许才会去做一个私塾先生,但也谈不上甘愿二字。
堂堂庆阳知府,进士出身,朝廷四品大员,想投榆树湾,竟然只被安排做教书先生?
榆树湾,怎敢如此羞辱读书人!
杨鹤的拳头握了握,有些不忿。
榆树湾,果然是天下读书人的公敌!
那店员已经填装好火绳枪:“这位大爷,请跟我来,试枪在后面。”
那店员引着杨鹤一行从走廊上楼。
二楼有试枪的房间,大约十步外的墙壁上,安装着一个木靶子。
那店员把火枪交给杨鹤,告诉他瞄准,点燃火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