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之中,河水汤汤,滚滚南下。
这看似很正常的画面,只有生活在洛水边的人,才知道有多么难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降水越来越少,洛水经常会断流。
自崇祯年以来,甘泉段的洛水更是彻底断流,河床干涸,周围土地皲裂,老天爷仿佛在惩罚这里的百姓一样。
现在,站在洛水边,看着这滚滚河水流淌,闻着空气中湿润的味道,看着河岸上长起的青草,和繁茂的树木……
让人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有水,老百姓才有活路啊。
如果这洛水不断流,哪怕不需要榆树湾的奇物,两岸百姓,又何愁活不下去?
“天意弄人。”
杨鹤沉吟一声。
洪承畴在旁边听到,默默地看了杨鹤一眼,没有说话。
是天意弄人吗?
洪承畴以前,也有过这种念头。
民间传言,都说这场雨是玄清公施法降下来的。
洪承畴原本是不信的。
他熟读圣贤书,怪力乱神,子所不语,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但是,他曾亲眼看到,以洛水为界,以西雨水绵绵,以东烈日炎炎。
洛水可是蜿蜒曲折啊。
除了鬼神之说,哪里还能解释得清楚?
甘泉方向,正好有渡口。
一艘艘渡船,漂浮在河面上。
这些渡船,船身巨大,都是精铁所铸。
铁船漂浮在河面上……
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却是摆在眼前。
有流民拖家带口,迤逦而来,要渡河往西。
西边,就是榆管区。
过了河,就有饭吃。
流民数量,已经没有前些天那么多了,但渡口依旧积压了数百人,一眼望去,黑压压的。
这里原本就有渡口,但是,伴随着洛水的干涸,已经废弃。
现在被榆管区接管。
一面面赤黄两色旗飘扬。
渡口周围用铁丝网围起,只留出口和入口,进出都要按照规矩来。
有穿着灰色军装的防卫团战士站岗放哨。他们端着步枪,枪口上带着锃亮的刺刀。
另外有绿衣警察,以及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
渡口旁边,还有几个棚子在赊粥,熬好的稀饭散发着喷香的味道。
【亲爱的乡亲们,你们已经进入榆树湾管理区。来了榆树湾,就是榆树湾人……请您遵规守矩,共同创造美好榆管区……】
高音大喇叭在一遍遍循环播放着喊话,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甜美和善。
饥民们一路奔波而来,不知道多少人在半路就饿死了,倒毙路边。
现在刚到榆管区,在渡口就闻到喷香的稀饭味道,顿时精神大振。
人群中出现躁动,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喊话让大家排队。
绿衣警察挥舞着棍子,抽打不守规矩的人。
对待这些流民,只跟他们用嘴巴讲规矩是不行的,大多时候,棍棒能起到更好的作用。
只有等上过思想课之后,给他们灌输了榆树湾思想,教给他们榆树湾的规矩,他们才能主动遵纪守法。
喷雾器滋滋响着,给流民浑身上下,喷洒了滴滴涕杀虫剂。
杨鹤和洪承畴等一行人跟着排队上前。
工作人员给他们也喷洒了杀虫剂。
他们自然知道这叫做滴滴涕杀虫剂的东西,这可是好东西,只要喷洒在身上,就能灭杀跳蚤和虱子。
杨鹤看到报纸上有过报道,说榆树湾村已经彻底灭杀跳蚤和虱子,已经长达三个月之久,没有在榆树湾村发现过跳蚤虱子的踪迹。
这简直是无法想象。
若非杨鹤曾经喷过这滴滴涕杀虫剂,亲身感受,的确有奇效,怕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的。
“所有人都可以排队去领一碗粥。”
喷完滴滴涕杀虫剂之后,一个身穿赤黄两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手里举着一面小小的三角形红色旗子,指示众人到粥棚前去排队。
杨鹤:“这位小哥,我们也可以去领吗?”
工作人员面带微笑:“我们赊粥的目的,原本是赈济饥民,怕有流民进入榆树湾之后,来不及找活,就饿死了。但这粥也是给有需要的人的。所有人,觉得自己有需要的,都可以去领一碗粥,你们当然也可以。”
杨鹤:“谢过小哥。”
杨鹤当然不缺这一碗粥喝,但是,他对榆树湾的一切,都极感兴趣,也跟着过去排队,想看一看这粥熬的,是不是过关。
排着队的时候,就闻着香气扑鼻。
轮到他们,自己拿一个碗,那粥锅里,竟然都是白米。
每个人满满一碗,虽然达不到筷插不倒的水平,但也相当浓稠。
最关键是,那白米颗粒饱满,一颗颗黏在一起,一口下去,满嘴喷香。
“这赊粥的白米中,竟然一粒沙子也无。”
杨鹤眼睛明亮。
这才刚进入榆树湾,杨鹤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见过几件感到不可思议之事了?
杨鹤觉得,这白米,比他平时吃的颗粒还要饱满,口感还要更加喷香。
这么好的米,就连他这个三边总督、代表朝廷来剿灭流贼、赈济灾民的官员,也感觉给灾民吃,有些太浪费了。
杨鹤一碗粥吃下去,嘴里余香,肚里暖和和的。
周围其他饥民,更是把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
洪承畴感慨:“如此榆树湾,难怪深得民心。”
杨鹤沉默。
他知道,洪承畴说的是事实。
朝廷连掺石子的陈米、烂米都拿不出来,榆树湾却用这么上好的白米,来赈济灾民。
对比之下,榆树湾如何能不得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啊。
杨鹤唏嘘。
吃完饭,他们排队上铁渡船……
战马也能上船,蹄子踩踏在甲板上,当当作响。
这铁船,十分稳固。
杨鹤忍不住震惊:“这一艘船,不知道要耗多少精铁?还有渡口周围,竟然用铁丝网围起来,方圆足有两里……小小榆树湾,年产多少精铁?”
庆阳府,原本可并非产铁之地啊。
洪承畴:“榆树湾有钢铁厂,烧铁的烟囱高高耸起,排放的黑烟弥天遮日。钢铁厂门口,运送煤炭、铁矿石的车辆,以及拉成品精铁的车辆,都排出两里地去。每日循环不息,产的精铁,如山一般。所以,他们可以用精铁铺路、围墙、造船、造车……”
杨鹤心中惊骇。
这大铁船,发出嘟嘟的响声,横渡洛水。
过河之后,自有人接收来投的流民,按照程序办事。
杨鹤等人,则是沿着官道,继续南下。
这条官道在洛水西岸,已经是榆管区范围。
只见田地里,有百姓在锄草。
一尺多高的禾苗,随风飘动,高低起伏。
农夫在田野里劳动,头顶太阳高高悬挂……
杨鹤和洪承畴都是读书人,都是进士出身。
这一幕,完全符合他们心中对盛世的想象。
杨鹤感到畅快,挥动马鞭,打马疾驰……
甘泉以南,是鄜州。
接近鄜州的时候,就见有大批民壮在修路。
工地上红旗招展,热火朝天,高音大喇叭播放着歌曲,慷慨激昂。
这就是报纸上经常报道的,红旗招展,人山人海,火红的劳动场面。
杨鹤第一次看到,他发现,现场比报纸上写的,要更加激动人心。
每一个人,都是干劲儿十足,努力挥动着铁锹。
就连杨鹤这个路人,也被这歌声和这氛围所感染,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加入其中。
他们修过的官道,都换做了平整的公路……
平整光滑,如一块切割的石鉴一般。
马蹄踩踏在公路上,嘚嘚作响。
有骑着自行车的工人,赶往工地,或者回城的,三人结伴,两人一伙,一路上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在这里,已经看不到饥民了。
每个人都穿着干净的衣服,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他们不仅仅是穿得好,关键是那股精气神儿,振奋向上,充满了希望。
鄜州城头,赤黄两色旗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