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收这速度,显然是有紧急军情。
莫不是他的猜测不准,河津出了什么变故?
到了近前,那三个夜不收翻身下马,抱拳禀报:
“老爷,前面各村,有许多饥民拖家带口,投奔河津城,说河津城有良善士绅放粮。”
“河津城东五里处,多了一个哨卡,有官兵在组织人手,赈济灾民。”
“什么?”张应昌一惊,“河津县哪有良善士绅,会在这时候放粮?你看清楚了吗?那赈济灾民的,可真是官兵?或者说,是流贼假扮做官兵的?”
说到后一句的时候,张应昌语气一沉。
那可就是最坏的情况了。
流贼破了城之后,抢了曹家、范家等士绅富商的钱粮,拿出一部分来放粮,收买人心……这倒是符合流贼的做派了。
那夜不收:“老爷,小的也有怀疑,所以,没敢太过近前,只远远看到,哨卡处有不少卫所兵,都穿着鸳鸯战袄,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有所犹豫。
张应昌眉头一皱:“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那夜不收:“是,老爷。只是,小人总觉得那鸳鸯战袄太过艳了一些。或许是小人远远看着,看不真切。”
张应昌:“鸳鸯战袄太过艳了一些?”
河津守军的情况,张应昌最是了解不过。
整个平阳府,卫所兵欠饷都十分严重,连饭都吃不饱。
至于鸳鸯战袄,原本的确应该是红艳艳的。
但平阳府各卫所,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发过新的棉甲了。
平阳府又是多风沙。河津守军的鸳鸯战袄,都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旧不堪,穿在身上跟叫花子一样。
好多人穿的鸳鸯战袄,甚至是父辈传下来的,的确跟红艳艳三个字,一点边都沾不上。
张应昌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
他很懵逼。
原本,他作为山西副总兵,世袭的军职,战阵经验丰富。
不论是向朝廷索要钱粮,还是听从督师调遣,剿灭流贼……他都是胸有成竹。
可自从前几天河津城外败给那二十个流贼之后,张应昌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变了,变得让他感到陌生。
许多事情,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张应昌:“既已至此,无论如何,都得去看看。”
有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如果不去看一看,如何能够甘心?
但是,张应昌低调了许多。
在距离哨卡数里远的时候,他让手下牵着马,躲在山坳里,随时准备接应他,自己则是带着几个心腹,化作流民打扮,混进流民群中。
官道上,有一波波的流民。
一问,都说是附近村子里的,家里闹了饥荒,今年又是大旱,眼瞅着误了春耕,家里的余粮本就熬不到今年秋收,这一场春旱,更是断了百姓们的念想。
听说河津城有良善士绅放粮,也不知道真假,但大家都怕错过了,抱着万一的念头,过去看一看。
张应昌只能唏嘘。
平阳府连年天灾,今年开春又是大旱,粮食种不上,误了农时,这不是要老百姓的命嘛。
照这样下去,即便杨督师“以抚为主,剿抚并用”的策略取得成功,陕西的流贼被平定了,怕是平阳府这边,很快也得闹起来。
很快,看到那个哨卡了。
哨卡依着汾水而设,在一座村子前面。
哨卡后面的村子,有一排排白色的房子,在阳光下折射着光芒。
远远就能看到,有人在房子里进进出出。
有人在汾水中打水,忙碌而有秩序。
张应昌的眉头皱了起来:“这里有过村子吗?”
张应昌熟知地理,时常往来河津,这条官道,他颇为熟悉。
这座村子,是一排排整齐的白色房子,迥异于其他村子。
张应昌不应该没见过才对。
但这座村子,就这样脆生生出现在这里了。
张应昌突然感到脊背发凉。
不会。
定然是他记错了的。
再往前走,可以看到哨卡忙活着的士兵,果然都穿着崭新的鸳鸯战袄。
到了这里,饥民愈发多了。
“果然有人赊粥。”
“这里有人赊粥!咱们能活命了。”
“……”
声音从前面传来,饥民们一阵躁动,沸腾起来,有人往前涌。
张应昌只管跟着饥民往前走。
“排队!”
“所有人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往前走!”
“不要着急。这里是榆树湾良善士绅赈济百姓,我们不缺粮,都有吃的,不用急。”
“再敢乱挤,扰乱秩序的,轻则赶走,重则当场打死!”
“……”
哨卡前面,有人喊话,声如洪钟一般。
“这人声音怎得恁大。”
“看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说话就要放在嘴边,怕是这东西把声音变大了吧。”
“莫不是仙人宝贝?”
“不要挤。榆树湾的善人赊粥,咱们都有吃的。”
“……”
饥民一团聒噪,议论纷纷。
但哨卡前那声音,竟然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
榆树湾!
张应昌拳头紧握。
果然就是榆树湾。
他已经看到粥棚旁,插着的赤黄两色旗了。
那战败的不好回忆,又浮上心头了。
正是那一群人,举着赤黄两色旗,大喊着“榆树湾善待俘虏”,把他手下的家丁击溃。
张应昌看清了那些士卒的面容。
那些面容,都颇为熟悉,有几人,张应昌甚至能叫得上名字来。
这是河津城的守军。
这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他们投了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