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拱辰:“那是想为你手下兵将,以及河津县驻守的卫所兵,求一些抚恤,发一些赏赐?”
张应昌:“……”
毕拱辰:“那就是两者皆有之?看来,顺之不仅忠勇过人,更有一颗为民之心啊。”
毕拱辰站了起来,背着胳膊,在地上踱着步。
张应昌沉默不语。
府尊好像误会了什么?
这一顶顶高帽子戴下来,倒是让他到了嘴边请罪的话,更不好说出口了。
张应昌看向身旁章同闶。
章同闶朝着他点了点头,眼神鼓励中带着赞赏。
好嘛。
这个也误会了。
毕拱辰:“王臣直上书之中,也为将士们求抚恤,求赏赐。将士们战阵辛苦,为国杀贼,战死沙场者,朝廷的确应当抚恤;立了战功的,也应当奖赏。这都是理所当然之事。”
“河津城城墙毁损,渡口遭到破坏,的确也该修复。还有战阵消耗的火药,损毁的火铳兵甲,也应当修缮。”
“王臣直所求,丝毫不为过,皆合情合理。”
张应昌听得心中惊骇。
这个王臣直,还真敢啊。
把战败,掩饰为战胜;把大罪,说成大功……这也就罢了,竟还公然向知府衙门索要钱粮赏赐?
仔细想一想,这好像又是合情合理的。
若是公文中请功,却不索要钱粮赏赐,岂不是要引人怀疑?
但流贼已经攻陷河津城了啊。
王臣直如此自信,以至于张应昌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但他仔细回忆,在他率军冲击贼寇,被击溃之后,本想逃回城中,可是,贼寇趁机攻城。
张应昌怕被瓮中捉鳖,就绕城而走。
他逃到城东,看到道路被拦,又绕城而走,逃往城西。
这个过程中,他分明看到城头混乱,流贼已经攻进了城……
河津城中,只有他率手下二百家丁驻防。
他和手下家丁都败逃溃走了,难道王臣直能率民壮把流贼打出去?
这绝对不可能啊。
张应昌有些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毕拱辰已经迈两步上前,握住了张应昌的手,语气深沉:“顺之啊,朝廷明白河津城的难处,但是,你们也要体谅朝廷的难处啊。”
“朝廷近年来,内忧外患,府库空虚,每年辽东、陕西,都要吞掉大量钱粮。”
“本官可以把河津城的情况,向上禀报,为你们请功。但是,如果不出意外,朝廷怕是没有多少钱粮赏赐调拨下来的。”
“平阳府库,也没有钱粮……”
毕拱辰看着张应昌。
张应昌跟毕拱辰对视着,眨巴了眨巴眼睛。
毕拱辰:“所以,顺之啊,这回,只能再苦一苦你和将士们,苦一苦河津城的百姓了。给将士们的赏赐,只能先欠着;修缮河津城城墙,和禹门渡的钱粮,得靠河津城的士绅们为家乡做贡献,百姓青壮,得出把子力气……”
张应昌张大了嘴巴。
什么先欠着……张应昌对朝廷的做法,最了解不过,欠着欠着,就糊弄过去了……
将来最理想的状况,是给个两三成,甚至一文钱也给不了了。
毕竟,将士们连饷银都领不到呢。
朝廷要是有了钱,不得先发饷银?
即便知道王臣直是“谎报战功”,张应昌也有些怒了。
请功的文书中,写明那么大的功劳,最后,知府衙门竟然不准备给赏钱?
让流贼来了也好!
活该让流贼破了平阳府城,把这些狗官都揪出去砍了。
毕拱辰:“顺之啊,为防止河津守军拿不到赏银闹事,还得辛苦你再走一趟,亲自去河津城,与将士们分说清楚。”
“我知道顺之你心中定然也有气。可是话说回来,谁心中又没气呢?自天启以来,咱们平阳府倒有大半年景,都闹天灾。”
“今年入春以来,更是滴雨未见,百姓的粮食都种不上,眼看着春耕已经耽误,今年平阳府饥荒,已成定局。秋粮怕是收不上来。”
毕拱辰显然早有准备,他说着,抬手示意。
一个师爷立刻捧着账册上前,放在张应昌面前的桌子上。
张应昌:“府尊这是何意?”
毕拱辰:“这是府库的钱粮账簿,顺之可以看一看。”
张应昌慌忙起身拱手:“卑职不敢。”
毕拱辰:“顺之不必如此。你看一看这钱粮账册,本官还可以带你到府库去看一看……不瞒顺之说,这钱粮账册上,记录的是霉变无粮。其实,我们平阳府库之中,现在仅有存粮八百石,一旦有事,不够全城百姓三日之用啊。”
毕拱辰说到这里,嘴唇微微哆嗦。
章同闶:“这八百石存粮,还是府尊拼命保下来,作为应急之用的。若非府尊拼着清誉,将账册上的记录,改为霉变无粮,怕是这八百石存粮,也要被巡抚大人,或者被督师杨爷,给调走了。届时,咱们平阳府一旦有事,可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张应昌沉默。
他只觉得,心里一团东西,在憋屈着。
朝廷一再欠饷,张应昌每日担心手下士卒会有人揭竿而起。
张应昌怨过朝廷,怨过巡抚,怨过知府。
觉得是这些上官,一而再敷衍塞责,耍弄于他。
现在看着账册上“霉变无粮”的记录,再听章同闶所言,府尊为了给城中百姓保住这仅存的八百石粮食,所做的努力……
张应昌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他没法再苛责毕拱辰。
在原有历史中,崇祯四年平阳府蝗旱双灾,平阳府库中,仅存八百石粮,这都是事实。
平阳府毗邻陕西,是明末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若是按照原有历史轨迹,再过几年,平阳府库将会空廪,连续几年蝗灾旱灾,以至于府库真正空虚。府衙无奈,只能象征性存扫仓土三斗。
明朝官吏,固然贪腐者多。
但真正用心做实事的,也很多。
华夏儿女,在家国危亡之际,从来都不缺少真心为民者。
可惜的是,明末小冰河气候,再加上王朝末期各种症结爆发,对当时来说,是个死结……
毕拱辰:“顺之,并非本官不愿发粮发钱,而是府库中,着实是没钱,没粮了。但没钱没粮了,事情就不做了吗?”
“事情还得要做。这时候,就需要你我来为朝廷分忧了。你去河津,可以便宜行事。首要之务,是保证不能让流贼过河。”
“虽然近来,督师杨公‘剿抚并用’的策略取得成效,陕西流贼渐渐示弱,但此时更要防流贼在陕西无立足之地,走投无路之下,会倾力过河,逃来山西。”
“禹门渡位置险要,全部交于顺之之手,顺之务必要守住,切记。切记。”
张应昌想哭。
王臣直一封掩饰罪过,假报战功的文书,真是害苦了他啊。
现在禹门渡已经丢了。
他手下那两百家丁,溃散大半,战马丢尽,跟着他逃回来的人,经此一败之后,也已经毫无战意,不堪用了。
让他拿什么去守一个本就已经丢掉的渡口?
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张应昌知道,显然不能再说出实情了。
要是说出实情,他可就走不了了。
现在让他去守渡口……
他正好借此脱身。
张应昌这个念头闪过,心里有些愧疚。
府台为了平阳府上下,尽心尽力,算是一个好知府。
提督章同闶到任以来,整顿卫所兵,实施“十连坐”军法,平日里跟士卒同吃同住,堂堂进士之身,四品大员,能做到这一点,着实难得,毫无疑问,也是一个好提督。
平阳府文武官员,都尽心尽力,可平阳府,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张应昌只能叹一口气。
他也想老老实实做他的副总兵,这可是他们家世袭的军职。
可已经被逼上绝路,又能如何?
毕拱辰还在殷勤叮嘱:“其次,要安抚好城中守军。至于无钱发饷银……”
毕拱辰顿了一下,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这两日,除了王臣直的公文之外,我还收到曹家、范家、王家等几家的状子,几家都有人来找我告状,说他们在河津的家宅被人所占,家中财物被劫掠一空,就连族人,都被掳走。”
“王臣直的公文中,提到过此事,说是有一支贼寇,潜入城中,里应外合,意图破城,被他识破。可惜,贼人在城中劫掠富户,曹家、范家、王家等几家在河津城的产业,首当其冲。”
毕拱辰语气意有所指:“这件事情,本官可以不去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