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香了。
那红烧肉,油乎乎的,入口即化。
杨川生平日里不要说肉了,连油都难得吃到。
现在,这红烧肉用油、糖、盐等各种调料做成,简直是杨川生平生从未吃过的美味。
那鸡腿,也是好吃。
杨川生上次吃鸡肉,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似乎是小时候,刚跟师父学徒,有一年过年,师父带回来半只鸡,两师徒馋得把鸡骨头都嚼得咽下去了……
突然,杨川生的动作僵住了。
他在这里大吃大喝,师父在军器局,还吃苦呢。
平心而论,自从接了巡抚老爷的差事,进了军器局做事之后,他们的伙食改善了一些,每天能吃两顿饭,一顿干的,一顿稀的。当然,一滴油水也没有。
不论是粥,还是饭,每一口下去,都要小心沙子。
那饭,如何能跟这一盘子相比?
这二十里店,距离中部城二十里。
要不要把吃的省下来,连夜带回去,给师父吃?
杨川生心跳加速。
杜义说的,他们明天出发,去榆树湾,去工厂报道。
今天一晚上时间,往返四十里,来得及吗?
这路,倒是好走。
可惜没有自行车。
杨川生有些懊恼。
他会骑自行车。
从二十里店到中部城,全程公路。
要是有一辆自行车,一晚上辛苦些,骑个来回是没问题的。
公交车……
杨川生眼睛一亮:“杜同志,那公交车,晚上还跑吗?我拿着报道信,还能再坐车吗?”
杜义:“哦?你想做什么?”
杨川生搔了搔后脑勺:“我师父还在中部城,给衙门打制兵器铠甲。师父他已经好多年没吃过肉了,我这里这么多肉,如果一个人都吃了,于心何忍?我想留一半,送回中部城,给师父吃。”
杜义:“你倒是有孝心。不过,怕是你要失望了。晚上公交车最后一班,是八点钟,倒是来得及。但明天早上首班车,是六点钟。可你们去榆树湾的车,六点之前就出发,你是赶不回来的……咦?你是铁匠,你师父定然也是铁匠吧?现在,我们榆树湾已经取得了中部城的实际控制权。你师父若是不愿意给衙门打制兵器铠甲,我们可以派人去把他接过来,让他跟你一起去榆树湾。这样,你们师徒团聚,你师父以后也能吃饱、吃好了。”
杨川生本来还在为时间不足,而感到失落,听到后半句,眼中一阵慌张。
榆树湾派人去接师父?
军器局可是有巡抚老爷的家丁驻守。
这一闹,他们师徒岂不是要暴露了?
杨川生赶紧摇头:“那倒不必。我师父他年纪大了,喜欢安稳……”
杜义看杨川生脸红慌张的样子,也没多想,只以为杨川生是对榆树湾不够了解,不够信任,不敢全家都过来。
杜义并不多劝。
这种情况很常见。
很多人慕名而来,投靠榆树湾。但他们对于听到的榆树湾的传言,都是半信半疑,所以不会全家都来。
大多都是一个人来,在榆树湾站住脚,知道榆树湾的好之后,很快全家都跟着来了……
事实胜于雄辩。
现在越劝,往往越会起到相反的作用。
杜义:“人上了岁数,的确不愿意多动。你也不用失望,孝敬师父,不在这一时。你去了榆树湾,挣到钱,以后多得是孝敬师父的机会。你们技术工人的工资,高着呢。”
杨川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从杜义的眼神中看到了羡慕。
技术工人……是榆树湾对工匠的称呼吧?
不知道榆树湾技术工人的工资,有多高?
杨川生跟杜义相处这片刻功夫,看出杜义很好说话,刚想再问工资的事情,却见杜义三两口,已经把餐盘里的饭吃完,拿起餐盘,站了起来。
杜义:“吃完记着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哦,对了。晚上七点玄天鉴开始播放,别忘了去看。”
说完,杜义先一步离开了。
杨川生只能打消省一半吃的,给师父留着的念头,风卷残云一般,把一盘子美食吃光了,连盘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最后,杨川生等人拿着盘子,去水龙头那里,往盘子里接了水,涮一涮盘子上残留的油水,喝下去……
周围人看到,都是哈哈一笑。
并没有嘲笑的意思,而是带着善意。
因为大家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杨川生等人更是不会在乎别人的嘲笑。
在他们看来,这是日常操作。大家平时都是这样的。
接连涮了三次,着实一点点油水也没有了,那盘子比洗了还干净,杨川生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到回收处。
杨川生拍了拍肚子,鼓鼓胀胀。
他已经吃饱,但意犹未尽。
一个工匠:“这肉真香啊!我现在还能再吃一份。”
另一人:“哎。你们是不知道,本来我要红烧肉,那大娘一勺下去,给我舀了五块,可惜……快到盘子边的时候,手一抖,掉出去三块。”
那人的语气,懊恼无比。
“我的也掉出去两块。”
“我的鸡块掉出去一大块……”
“……”
众人纷纷吐槽,大家发现,每个人竟然都吃了亏了。
杨川生一拍额头:“咱们站错窗口了,这个窗口的掌勺大婶儿,手腕有问题,手抖。明天早饭,咱们换个窗口。”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
从大众餐厅出来,已经六点多了。
太阳刚刚下山,最后一抹余晖,渐渐被吞没,光线渐渐昏暗。
晚风徐徐,广场上,许多人在散步,姿态悠闲。
更多人则是开始抢占位置,等着看玄天鉴。
杨川生看到,有小孩儿搬着几个凳子过来,摆成一排,用空凳子抢占好几个最好的位置……
杨川生等人到底不敢跟别人抢,只在最后找了个地方坐着等着。
在西边天光被吞没的瞬间,啪地一声响。
服务区户外所有明珠琉璃灯全都亮了起来。
“哇。”
整个服务区,一阵齐声惊叹。
这么多户外明珠琉璃灯。
一瞬间,整个服务区亮如白昼一般。
杨川生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这一幕,简直太漂亮,太震撼了。
一家家店铺的招牌,也都亮了起来。
大多是明珠琉璃灯的灯光,把招牌上的字照亮了。
有几家格外漂亮。
四方超市的招牌,竟然通体发光,灯光从内部映照出来。
夜晚的灯光下,人们似乎变得格外兴奋,说笑声,吵闹声,响成一片。
更有小孩儿嬉戏,在广场上奔跑追逐着。
这一派盛世气象,看得杨川生一阵沉默。
这就是榆树湾吗?
这哪里是什么巨寇不尊教化?哪里是穷山恶水的刁民?
杨川生觉得,这里才是那些老夫子说的大同社会。
倒是朝廷治理下的中部县,之前连年天灾,饿殍遍地,流贼肆虐……
杨川生恍惚之间,一时竟然分不清,到底哪里才是朝廷正统,哪里是贼寇?
“早知如此,应该让师父来。”
“应该让师父来啊。”
杨川生有些懊恼。
师父年纪大了,苦了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
他年轻,即便在军器局多待一些时日,又能如何?
“七点了。”
有人喊着。
人群纷纷找到自己的位置做好,喧闹的广场,迅速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