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看着纳闷。
提到太白军，有什么好笑的？
李自成最欣赏的两支武装，一个是榆树湾防卫团……对榆树湾防卫团，他是又爱又恨。
另外一个就是太白军。
那一首《太白歌》简直是唱到李自成的心坎里去了，让李自成时常会恨自己为何不能有一首这样的谶谣，比如叫做《闯将歌》，定然能让他闯将的名头传遍大江南北，吸引得天下流民来投，那是怎样的威势？
李自成对太白军，是羡慕又嫉妒。
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一支值得敬佩的义军。
这些人提到太白军的时候，为何会发笑？
仿佛带着戏谑一般。
旁边有个汉子看出李自成的想法，笑道：“这位兄弟怕是不知道，太白军也是咱们榆树湾的啊。”
李自成：“太白军也是榆树湾的？”
那汉子：“是啊。”
李自成一脸不可思议：“是那谶谣《太白歌》里唱的太白军？‘太白来了不纳粮’的太白军？”
那汉子再次点头：“正是。”
李自成微微抽一口冷气：“那‘太白来了不纳粮’……可是当真？”
那汉子：“自然当真。在我们榆树湾，普通老百姓种田，本来就是不纳粮的。我们榆树湾不缺钱。等你成了榆树湾公民，进榆树湾走一走，看一看，你就知道了。我们这里遍地工厂，烟囱林立，产出的奇物数之不尽。那些奇物从生产到销售，都是需要交税的。另外，我们榆树湾还有其他各种赚钱的手段……饥荒年天下缺粮，我们玄清公有悲天悯人的情怀，为了鼓励百姓多种粮，免了粮赋。”
李自成心中惊涛骇浪。
太白军，竟然就是榆树湾民团。
严格说起来，是榆树湾民团，假冒了太白军。
而榆树湾民团编造让人传唱的谶谣《太白歌》，并非欺骗天下人。
榆树湾不纳粮，不劫掠地方，竟然还能有钱养兵，修路，赈济地方……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如今这世道，有钱粮是最重要的。
这个道理，李自成自然明白。
朝廷就是因为没有钱粮，无法赈济灾民，甚至连边军和卫所兵的粮饷都发不出，以至于饥民起事不断，官兵更是毫无战意。
李自成多次被官兵击溃，他对官兵的实力，是比较认可的。
官兵普遍没什么斗志，但那是因为欠饷，甚至饭都吃不饱，棉甲都是补丁摞补丁的。
可只要统兵的将领凑出一些开拔钱来，买一批粮食，临战前让官兵们吃顿饱饭，发几个开拔钱，官兵们一旦用命看，李自成就会被追着打。
不止他李自成这样，包括闯王，还有十三家义军兄弟们，都是如此。
更不要说下面那些不知名的小股义军了，更是遇到官兵，一打就溃。
官兵的战斗力着实不弱。
至今没有哪支义军队伍，能跟官兵正面抗衡的。
若是朝廷有足够钱粮，让官兵吃饱了，哪怕只拿个半饷，真正发到手中，官兵就能把各路义军彻底镇压。
广场上，那两个健谈的还在互相争论着。
第二个开口的人继续道：“如今形势不一样了。咱们榆树湾过去半年，收拢了太多流民。照此发展下去，这崇祯四年，咱们榆树湾差不多能控制整个陕西。到时候，百姓都有房子住，有衣服穿，有吃的……谁还愿意做流贼？谁还愿意造反？”
“那些流贼之所以剿之不尽，不是他们能打，而是因为他们败了之后，能随时招揽更多流民，能重新揭竿而起。从现在开始，他们不行了。没了流民，他们一旦败了，就是真的败了。”
“你看着吧，从今年开始，杨鹤肯定会接连大胜。他一封封捷报递到朝廷去，说话也有底气。朝廷十之八九，会调拨钱粮，支持他‘以抚为主’的政策，让他彻底平定流贼。”
“杨鹤有了钱粮之后，就能调动各路兵马，一举将流贼残部彻底消灭。如果不出意外，今年整个陕西境内的流贼，将或降或灭。咱们陕西啊，要恢复天下太平喽。”
周围众人听着，纷纷点头，嗡声议论着，大多是深表赞同。
第一个开口的听着，有些急了：“就算你说的是对的，这怎么能算杨鹤‘以抚为主’的策略成功了呢？这明明是咱们榆树湾的功劳啊。”
第二个开口的道：“依据事实来说，的确是咱们榆树湾的功劳。所以我才说，因为咱们榆树湾的缘故，杨鹤‘以抚为主’的策略会成功。”
“杨鹤此人，有了这大功，定然会受到皇上和内阁的赞扬和认可。等他回朝之后，凭这份功劳，即使不能入阁，也会加兵部尚书职，入主兵部。”
“然后，会去辽东对付建奴……理论上来讲，这是入阁的一个步骤，但杨鹤是二把刀，在陕西他是走了狗屎运，遇上咱们榆树湾，侥幸剿灭流贼。到了辽东，他可就没这么幸运了。十之八九，他会败于建奴之手，一世英名尽毁。”
“以崇祯老儿刻薄寡恩的性格，最后杨鹤定然会以惨淡收场，性命都难保。”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第一个开口的人，打心眼里已经认同了。
但是，现在外面人多，他只能硬着头皮道：“你这么说不对。杨鹤哪里能平定得了陕西？最后不是还有咱们榆树湾吗？杨鹤用什么手段对付咱们榆树湾？他敢围剿咱们吗？咱们防卫团随便拉出一镇兵马，就能灭了他手下那些游兵散勇。”
第二个开口的人哈哈一笑：“你这说的，就不对了。杨鹤根本不需要对付咱们榆树湾。咱们榆树湾可不是流贼。恰恰相反，咱们榆树湾是帮着朝廷对付流贼的，咱们都是良善士绅啊。”
周围众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笑声中，第一个开口的败下阵来，脸上带着惭色，笑着摆摆手，不再争论了。
李自成听得心中大呼过瘾，只觉越发震撼。
李自成是知道天下大势的。
他听这两人辩驳，每个说的都非常在理。
尤其第二个开口的那人，简直就是字字金句。
以前，李自成对杨鹤“以抚为主”的剿贼策略，也是感到不齿的。
杨鹤要“以抚为主”……问题是你拿什么来抚？
李自成造反起家，最擅长鼓动流民。
他也最知道，流民缺什么。
但凡朝廷能给流民们分一块田，让流民们能吃上饭……不需要吃饱，只需要饿不死，很快就能没了流民。
天下这些义军，甚至可以不剿自散。
相反，若是没有钱粮，想要招抚各路义军，本身就是个笑话。
李自成身为流贼头子，简直再清楚不过了。
左挂子就是前车之鉴。
如今天下局势愈发糜烂，怕是连安抚降贼的田地，都没有了。
被招抚之后没有活路，不反等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