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喊道：“我们今天去报名，也有这二两银子的安家钱吗？”
那骑兵：“有。都有。跟着我们榆树湾干，不但有安家费，还管饭，月底还有工资拿。可以直接发你们手里，也可以由我们送到你们家。”
人群顿时一阵欢呼。
“太好了。”
“我要去报名。干活就有钱拿，有饭吃，这机会要是错过，全家就只能等着饿死了。”
“最起码去把明年开春的粮种钱挣出来。攒点钱，明年开春就不用借利子钱了。”
“我要去修河道，然后，让军爷骑着高头大马，把钱送到家去……太有面子了。我娘肯定特别高兴。”
“不要叫军爷，没听那位爷说？要叫同志。”
“……”
一群人争抢着，往城外奔去，生怕慢一步，榆树湾招满了人，不要他们了。
杜国渐也跟着往城外走。
刚到城门口，他就微微一愣。
只见城头上下站着的几个守城兵，个个衣甲鲜明，一身簇新的鸳鸯战袄，红的耀人的眼。
昨天还一副叫花子模样，无精打采的守城兵，现在个个昂首挺胸，精神奕奕，竟然颇有些彪悍的模样。
有路过的百姓，跟城头守兵熟识，打着招呼：“刘爷，您穿上这身新鸳鸯战袄，还真是威风八面啊！朝廷这是给您发新棉甲了？”
守兵刘爷：“朝廷发新棉甲？嘿！等着朝廷发新棉甲，爷们儿都冻死了。不要说朝廷穷，没钱，就是发下来，也不够上面当官的克扣的。”
“这是榆树湾给咱发的新棉甲！榆树湾多良善士绅，他们捐钱捐甲，只为了让咱爷们儿好好守城，保一方太平。”
“你们也都要念榆树湾的好。要不是榆树湾，咱爷们儿冻得哆哆嗦嗦，哪有力气在城头给你们守城？城外那么多流贼，你们哪能安心睡觉？”
那刘爷在提到朝廷的时候，满是不屑。
在提到榆树湾的时候，则是满面红光。
事实上，以他的水平，本是说不出这些话来的。
这些话是上午李良才带人来给他们发棉甲和银元的时候，特意叮嘱他们的。
让他们平日里多念叨榆树湾的好，要多跟人说榆树湾都是良善士绅……
拿了人钱财，自然要给人办事。
榆树湾出手阔绰，一众守城兵，是真心觉得榆树湾都是好人。
“榆树湾真是大善人啊。不但雇了那么多人开矿修路，给大家一条活路，还给守军们发棉甲，让他们安心守城……榆树湾，真是咱们澄城县的大恩人。”
“岂止这些。昨天我喷了榆树湾的杀虫剂，晚上回去，没被跳蚤咬……真是神了！”
“……”
人们议论纷纷，出了城去。
杜国渐脸上火辣辣的。
守军刘爷抱怨朝廷那些话，虽然其心可诛，但杜国渐……竟然无法反驳。
朝廷的确是没有钱粮。
即便苦心积虑挤出一些钱粮，要调拨到陕西，调拨到澄城县的……往往也是在层层盘剥下，能有一两成到了县库，就该谢天谢地了。
榆树湾给守军发棉甲，发钱粮，其实是不合规矩的，有邀买军心的嫌疑。
但陕西乱成这样，许多规矩早就被破坏，早就没人管这些了。
“良善士绅……希望你们榆树湾，真是良善士绅啊！”
杜国渐嘀咕着。
榆树湾自称良善士绅，杜国渐知道，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真把对方当良善士绅。
否则，后果可不是他这个空架子县令所能承担得起的。
杜国渐心里胡思乱想着。
突然，他被一阵乐曲声吸引。
曲子调子古怪，杜国渐听不出是什么演奏的，更加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听起来慷慨激昂，让人有种热血澎湃的感觉。
榆树湾，莫不是找了戏班子来？
杜国渐出城，只见眼前局面，跟昨日又是大不同，更加繁华热闹了。
首先看到的，是十几辆大铁车，并排停在远处。
放眼望去，两色旗招展，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更能看到一条条横幅，悬挂起来，红布上写着金色大字：
【听玄清公的话，跟着榆树湾走】
【学习榆树湾，追赶榆树湾，榆树湾精神遍地开花】
【跟着榆树湾有饭吃，跟着榆树湾有衣穿】
【跟着榆树湾，就要守规矩】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这一辈子，一定要到榆树湾去走一走，看一看】
【没到过榆树湾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
杜国渐看到，穿着灰色棉衣的民壮，和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数量都比昨天多了许多。
一名名背着喷雾器的人，在人群中穿梭着，喷洒杀虫剂。
人们不但不躲闪，反倒一拥而上，争抢着让往身上喷……
昨天喷过杀虫剂的人，都体会到这杀虫剂的好处了。
喷完之后，身上跳蚤虱子都没了。
这年头，脚下都是泥土地面；睡觉是土炕和稻草；穿的衣服破衣烂衫，从穿在身上，大多就没洗过；半年不洗澡，不洗头发……
衣服里、身上、头发里……到处都是跳蚤和虱子，每天被咬得心烦意乱。
晴天靠在墙根下，在太阳底下捉跳蚤，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
捉到之后，用指甲盖挤死，或者塞到嘴巴里，用牙咬死……嘎嘣一声，让人心里一下都跟着舒爽了。
可跳蚤虱子，是抓不完的。
人身上，都被咬的一个个疙瘩。
昨天喷了杀虫剂之后，身上的跳蚤竟然没了……
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知道，不被跳蚤虱子咬的感觉，原来这么舒坦啊。
昨天晚上，大家都睡了最舒服的一个觉。
报名做工的，争抢着喷杀虫剂的……人山人海。
穿着两色马甲的工作人员，一手举着赤黄两色小旗，一手拿着扩音器大喇叭，在人群中一遍遍喊着：
“排好队，大家排好队。”
“要守规矩。咱们榆树湾，是最讲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