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虞夔:“如果《榆树湾日报》面向整个大明发行,白话文,恐不为人接受。”
荀虞夔进士出身,他对大明的读书人太了解了。
荀虞夔近来在榆树湾,多受影响,心中倾向白话文。
但他知道,大多数读书人,对白话文都是不耻的。
《榆树湾日报》如果采用白话文,在文人士绅眼中,可能会沦为上不得台面的小道。
赵清玄:“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榆树湾因为是平地起高楼,原本是偏夷之地,多军户,多饥民,读书人很少。所以,推行白话文,普通话,反倒没什么阻力。”
“但是,就整个大明来说,文人士绅占据统治阶层,是一股很强大的顽固势力。文人士绅占据统治阶层,靠的是对文化的垄断。”
“文人士绅,寒窗苦读十几年,才能识文断字,熟读各种经典。一旦推行白话文,人人都能读懂书籍文章,他们的优势没有了,他们心中的骄傲,被人拉平了。这让他们如何能接受?”
“不要说白话文了,即便是标点符号,榆树湾新版汉语拼音,想要推行的话,也会有很大阻力,那些顽固文人,也是不会接受的。”
“因为,这些都会让普通人识字,变得简单容易,会打断他们对文化的垄断,会破坏他们的统治基础。”
荀虞夔目瞪口呆。
白话文也就罢了。
荀虞夔虽然知道,白话文的确更容易读懂,普通人只要学习识字,就能读懂白话文。
不像文言文,得有老师逐句讲解,解释其中的意思。
但古代经典学说,都是由文言文写成,如果以此为借口,反对白话文的话,倒也说得过去。
但标点符号,真的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古文普遍没有标点符号,识字之后,断句也是一项大工程,需要老师逐句讲解。
甚至许多句子,会因此产生歧义。
有标点符号,既能免去老师讲解的反复,又能避免歧义。
榆树湾新版汉语拼音,亦是如此。
明代有拼音,但那是韵书反切法。
韵书反切法,需要用好几个汉字,才能确定一个汉字的读音;而且,切出来的音,往往读不准确。
更重要的事,韵书反切法检索字很不方便。
现代汉语拼音,一本词典,按照拼音排序,非常适合检索。使用者随手一翻,就能找到自己想找的字。
韵书反切法,就不行了。
白话文,汉语拼音,简体字……这些都让识字变得更简单了。
但同时,对于那些老学究来说,这并不是好事。
因为他们是费了好多年功夫,才学会读书识字的。那些典籍文章,他们也都是在老师的指导下,一篇篇学过来的。
现在,读书识字突然变得如此简单了……他们脑子里掌握的知识,贬值了。
谁能乐意?
荀虞夔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道理,顿时对玄清公更加钦佩。
荀虞夔:“玄清公真不愧乃是神仙,未卜先知。白话文,标点符号,简体字,若在大明推广,定然会遭到文人士绅的反对。”
赵清玄:“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他们的反对,就不去做。旧文人,旧士绅,将是我们榆树湾将来最大的敌人,也是压在大明老百姓头上的大山。”
“敌人越是反对的,我们越是要去做。敌人越是害怕,越是说明我们做对了。”
“《榆树湾日报》,不仅仅是起到娱乐作用,更要起到启蒙和宣传的作用。《榆树湾日报》,是我们发动老百姓,反对我们的敌人的重要工具。”
“旧文人,旧士绅,只是我们《榆树湾日报》读者中极小的一部分,如果他们读了我们的报纸,能幡然醒悟,洗心革面,愿意加入我们的阵营中,那自然是好的。”
“荀虞夔,你要记住了。做宣传口的工作,就是要把我们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我们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榆树湾日报》最广大的受众,是我们的普通老百姓。我们榆树湾所到之处,办夜校,开小学,教老百姓读书识字。我们的目的,是让所有老百姓都认字,消灭文盲。”
“《榆树湾日报》从创刊,就要用白话文,用简体字,用标点符号。并且,在创刊号上,可以写一篇文章,讲明白话文、简体字、标点符号和汉语拼音的重要性。报纸,要担任起宣传教育的担子。”
“你尽管放手去做。不要怕旧文人,旧士绅。整个榆树湾,都是你的后盾;我玄清,也是你的后盾。”
荀虞夔听得慷慨激昂:“多谢玄清公。”
对话结束,玄清公的声音不再响起。
荀虞夔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搓着手,激动不已。
“玄清公啊。”
“玄清公,竟然亲自教导于我。”
“玄清公,竟然认可了我的工作。”
这是多大的荣耀?
这时候,什么文人士绅,即便是昔日同窗好友,甚至昔日老师,来反对他,荀虞夔也不怕了。
“他们都是旧文人,旧士绅!”
“我的背后,有整个榆树湾,有玄清公。老百姓的力量,是无穷的。”
“敢于跟老百姓做对的旧势力,必然被粉碎!”
荀虞夔握着拳头,给自己打着气。
他干劲儿十足,继续伏案工作。
……
榆树湾小学,留学生宿舍。
东方微白。
517宿舍里,烟味浓郁,一张长桌上,是一片凌乱的扑克牌。
地上乱七八糟,扔着满地的烟蒂、零食袋子和空可乐罐,靠墙还摞着一堆泡面桶。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鼾声此起彼伏。
昨天晚上,朱存机等人是踩着宿舍关门的点回来的。
他们在广场上逛得痛快,看到什么都喜欢,看到什么都想买,最后,几个人大包小包,拎回来一堆好东西。
回宿舍之后,朱存机意犹未尽,不肯睡觉,拉了人打牌玩儿。
对面宿舍的人,也被叫了过来。
大家最初是不敢扫了世子殿下的兴,但是,玩儿了几把之后……感觉真好玩儿。
炸金花,越玩儿越上瘾。
不知不觉,几乎玩儿了通宵。
他们现在刚躺下,突然,欢快激昂的音乐响起。
“什么声音。”
朱存机猛地弹坐起来,一脸恼火。
刚睡着,就被人吵醒,火气大啊。
朱存栩:“这好像是《运动员进行曲》,昨天晚上《新闻联播》里播放过一段,主持人婉儿姑娘解说的时候提到了,说是《运动员进行曲》。”
朱存机恼火:“我管他什么曲!这大晚上的,不让人睡觉,播放什么曲子啊!”
他话音刚落,却听外面楼道里有说话和喧闹声响起,开始渐渐热闹起来了。
朱存栩很懂事,立刻开门,去看看怎么回事。
片刻时间,他回来,一脸苦恼:“殿下,是起床时间到了。说是六点四十要到操场做早操,学生会要查,晚了会挨罚。如果屡教不改,可能会被开除。”
朱存机皱眉:“学生会是什么东西?”
朱存栩:“听说是管咱们学生的。”
朱存机又累又困,万分不情愿。
但榆树湾的规矩,他不敢不守。
朱存栩:“殿下,六点三十五了。”
墙上挂着一个钟表,看看时间,已经六点三十五了。
朱存机:“咱们是来求学,又不是行伍之人,还做什么早操?朝廷最精锐的辽东边军,怕是也不能天天操练吧?”
朱存机虽然抱怨着,但动作不敢慢了,赶紧披了衣服起床。
楼道里有跑步声。
各宿舍学生,都在往楼下跑。
气氛感染之下,朱存机也跟着紧张起来,连洗漱都没来得及,出门下楼,跟着人群,往操场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