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注意到,凡是衣着光鲜,面色红润的人,大多都能侃侃而谈。
他们谈什么第一次规划,建设某某工厂,某某厂马上投产,招聘了多少工人,促进了就业……
许多词从他们口中熟练蹦出,宋应星都要稍微思索一下,才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而这思索的过程,周围人又已经聊了许多,其中许多东西,宋应星听着都是十分感兴趣的。
宋应星为错过了的聊天内容,而感到大为懊悔。
进而,宋应星感到震惊。
他越是靠近榆树湾,遇到的路人,似乎越是健谈。
许多人都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大明形势和弊端,都是信手拈来一般,随随便便都说得有条有理。
宋应星觉得,朝廷许多官吏,见识都不如榆树湾普通百姓。
而许多路人在聊到大明形势的时候,往往提起《新闻联播》几个字,说《新闻联播》上是如何如何说的……
这《新闻联播》,是何物?
宋应星正准备问个清楚,却听周围一片“哇”声。
宋应星赶紧往车窗外看去,却是已经到了一座工厂面前。
这座工厂,有一排高高的烟囱,临近之后才知道,真实感受,比远看还要更高。
烟囱中,冒着浓浓的黑烟,笼罩整座工厂,和周围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公交车犹如驶进雾中一般,视线受阻。
但是,车中人人兴奋,个个高亢。
“这是我们榆树湾第一座钢铁厂,也是最大的一座钢铁厂,每天铁矿石和煤矿,大车小车排着队往里拉;然后,又是大车小车排着队往外拉钢铁……那叫一个壮观。”
“昨天晚上《新闻联播》报道,说咱们槐安钢铁厂产的钢铁,已经进入稳定量产阶段,产品不仅供应各地基建,还能部分外售,换回金银。”
“……”
公交车从钢铁厂门口驶过,宋应星看到门口一堵造型独特的墙上,写着一行大字:
【槐安钢铁厂】
果然,正有车辆排着队,往钢铁厂送矿石和煤炭。
那些车辆,有大有小。
大的是比公交车还要大的大铁车。
小的是四轮马车,和架子车,用驴骡拉着,也有人拉着的。
大铁车排一队,驴骡拉的车子排一队,人拉的车子排一队……
一个钢铁厂,单是送煤炭矿石和拉钢铁的,就这么多人。
厂子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干活。
宋应星总算明白,为何榆树湾敢大胆接收那么多饥民了。
榆树湾,怕是真的需要大量劳动力啊。而不是单纯做善事。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能给人提供事做,才是最大的善人。”
宋应星咋舌赞叹一声,心中对榆树湾,已经颇为认可。
这一路上,公交车窗外风景一片独好。
时不时就有一座工厂,烟囱林立。
道路旁的东河,河道修得整整齐齐,河堤结实。
可以看到一群群人,在修缮河道,赤黄两色旗招展,锣鼓喧天,场面十分热烈。
宋应星默然。
他从来没想过,人们干活,还能干得如此开心。
尤其修缮河道这种事情,应该是官府来做的。
给官府修缮河道,一般是拿不到钱的,许多人甚至还要自带口粮。
因为官府名义上管饭,但那饭,被层层克扣下来,劳役们连半饱都吃不到,往往还是掺沙,或者发霉的米麦。
家贫带不了口粮的,往往做不到差事结束,就得累死在工地上。
宋应星见过官府主持的差事,那场面,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像榆树湾这样红火热闹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旁边有其他外地来的游客,同样好奇,忍不住问出口。
自然有本地人乐得回应:“一天管三顿饭,每月四百块钱,一天只干八个小时,每个星期休息两天……不知道多少饥民,来了之后抢着干呢。”
“还有俘虏和一些轻罪犯,给他们改造的机会。他们只需要在这里修河道,干一段时间,就能重新做人。而且,劳改期间,伙食跟普通工人一样,还有一些生活费拿。”
有外人感到不可思议:“榆树湾的钞票,一块钱就是一斤粮食。每天管饭,每个月还能挣四百斤粮食……有这样好活,能轮得到外地来的饥民?本地人不得抢着做吗?”
“哈哈哈。”
车厢里,本地人全都笑了起来。
发自内心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自豪。
“本地人抢着做?本地人早就不愿意做这种活了。榆树湾现在是大发展时期,有的是好工作。本地人愿意出把子力气的,都能挣个大几百,谁还愿意做这个?”
那些外地人看着本地人红润的面色,崭新暖和的衣服,脚上穿着厚实的布鞋……全身上下的衣裤鞋子,竟然一个补丁都没有。
这就由不得他们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