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如何说,交好榆树湾,是没错的。
崔靖边给自己的身份位置摆得很正,遇事可以不听知府大人的,但一定要听榆树湾的。
崔靖边跟在陈沣身边,鞍前马后,正忙碌着的时候,似乎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从不远处走过。
他扭过头去,见是一个商旅的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
等他想仔细看看的时候,那道身影已经汇入人流之中,进了城。
恰好陈沣有事招呼他,他赶紧快步跑过去,就把那道身影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他家祖祖辈辈在庆阳府做将官,跟城中商旅士绅多有熟稔,看到一个熟人,再正常不过,倒也不必多纠结。
……
沈宏业进了城,轻轻叹口气。
他今天是一副商旅打扮,头部和面部都用布巾包裹。
这幅打扮,在庆阳府非常常见。
庆阳府多风沙,用布巾包裹头部和面部,既能防止风沙侵袭,又能防风防寒。
尤其商旅行人,最喜欢做此打扮。
沈宏业早就想去榆树湾走一走,看一看。
但他身为庆阳府知府,代表的是朝廷。
而榆树湾,收拢十万流民,野心勃勃,对朝廷,对皇上,更是丝毫敬畏也无。
榆树湾将来是何图谋?只要想一想,就让人心底发寒啊。
沈宏业不敢跟榆树湾走得太近。府城中,人人争相传颂榆树湾之事。
从士绅富豪,到布衣百姓,无不言榆树湾。
但沈宏业在今天之前,一次榆树湾都没去过。
生怕真有榆树湾反叛那一天,他沈宏业会被朝廷视作附逆。
届时,他沈宏业一世英名,可就全部付诸流水。
且全家都要受到牵累。
可即便他刻意跟榆树湾保持距离,又有何用?
榆树湾势大,又得民心,且百姓愿意为其所用。
如今陕西遍地都是流贼。
如曾在陕西搅动风云的王嘉胤,以及现在风头正盛的闯王高迎祥之辈,不过是出身边军,或者村中有勇力者,振臂一呼,就能啸聚起数万人,乃至十数万人,糜烂一方。
如果榆树湾揭竿而起,陕西该当如何?庆阳府该当如何?他沈宏业该当如何?
沈宏业最近,常有此忧虑。
今天,听说榆树湾竖起玄天鉴,播放《新闻联播》和《西游记》,无论是谁,谈起来都是眉飞色舞,直言亲见天上神仙之事。
沈夫人和丫鬟看过之后,回来就闹,要让沈宏业在榆树湾买一套房,说榆树湾的日子如何惬意,说若能天天看《西游记》,给个诰命夫人也不换。
沈宏业听得心中痒痒,今天终于忍不住,换做普通百姓装扮,用布巾包裹,遮了面,扮做普通商旅,坐公交车去榆树湾走了一趟。
虽然这些天,他对榆树湾的各种奇物奇闻,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
但亲眼见到之后,他心中的震撼,依旧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数千人滞留榆树湾村,榆树湾竟然能调动公交车,连夜把人都给送回来。
广场上播放的歌曲,激动人心。
上万人在广场上跟着合唱,更是让人心潮澎湃。
一路上,沿路都可见明珠琉璃灯高悬于电线杆上,将道路照得通亮。
公交车风驰电掣一般,那速度,远超最快的骏马不知道几倍。
榆树湾,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回到府城,本该在黄昏就关闭的城门,竟然大开着。
一向只知吃酒听曲混日子的崔靖边,竟然亲自带人,在门口维持秩序,勤勤恳恳。
那些守城士兵,也没了往日的懒散,没了往日在百姓面前的跋扈,一个个脸上带着笑容,客客气气护送着百姓进城……
而这一切,沈宏业这个知府,竟然什么也不知道。
“我这个知府,现在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了。”
沈宏业叹一口气。
权力,是男人最有效的兴奋剂。
发现被架空这个事实之后,沈宏业虽然刚看完《新闻联播》和《西游记》,兴致也高昂不起来。
而第二天早上,师爷小跑着进来,一脸慌张,给他送上一份辞呈。
不是师爷本人的辞呈……
但看完之后,沈宏业倒宁可愿意是师爷的辞呈。
【三年冬月,安化县知县荀虞夔谨言:
下官本草野布衣,幸蒙圣朝拔擢,以寒微之躯,牧百里之民。自莅任以来,夙夜忧惕,未尝敢忘皇恩浩荡,黎庶疾苦。
然余才疏学浅,政事多舛,虽竭驽钝,终难调鼎鼐之衡。今江河日下,余力愈竭,鬓发已星,形骸渐朽,诚恐尸位素餐,贻误苍生。
昔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张翰但思莼鲈便挂冠。余虽无高士之风,然性本孤直,常慕林泉。每见衙前老槐,念故园松菊;夜闻更鼓频敲,惊宦海沉浮。
今解印绶,退守丘园。自此烟蓑雨笠,耕读为生;竹杖芒鞋,山水寄志。倘得清风明月,便是余生之福。惟愿圣朝永固,海晏河清,余虽在江湖,心亦系一县黎民。】
沈宏业看着这份辞呈,双手渐渐颤抖……
“挂印而去。”
“这个荀虞夔,他竟然敢……挂印而去了!”
沈宏业的脸色,渐渐愤怒起来。
荀虞夔挂印而去,他这个知府,正是人家上官,是要担一定责任的。
尤其荀虞夔乃是文官。
即便真的是自己主动挂印而去,但说起来,沈宏业也难免担一个苛责下官的过错。
这真的是……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为失去知府职权而忧虑,竟然又出了这件事,沈宏业一口老血差点吐出。
“这荀虞夔,定然是投了榆树湾去了。”
沈宏业用膝盖,都能猜出荀虞夔的去向。
“他投榆树湾,过好日子去了,这罪名恶果,却要让我来担?”
正因为想得清楚,沈宏业才更加气愤。
同时沈宏业心中震惊。
荀虞夔不同于其他人,他可是进士出身,一县县令啊。
为朝廷牧一方百姓。
虽然说,安化县连年饥荒,又遭流贼肆虐,在这里为官,的确艰难一些。
但只要熬满这一任,找师友走动一下,就可以调动到其他地方了。
到时候,天高任鸟飞,前途一片光明。
如何就能真的挂印而去?
如此一来,十几年寒窗苦读的辛苦,岂不是白费了?
沈宏业还记得自己当年科场中进士之时,是何等的荣耀和兴奋。
那是他一辈子最引以为傲,最光宗耀祖的事情。
也是他最深的牵挂和羁绊。
荀虞夔,是如何能舍得功名,就此挂印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