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入槐安城地界,就见黑黝黝的柏油路边上,是一排排白色的房屋,鳞次栉比。
这些白色房屋,外表都非常光滑,远看仿佛泛着瓷器的釉质。
房屋的窗户上,全都镶嵌着琉璃镜。
在深秋艳阳的映照下,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公路两边,垒起了一个个石灶,架起一口口铁锅。
炉火旺盛,铁锅里煮着粥,咕嘟嘟翻滚着,冒着热气。
热粥的香气,远远传开。
旁边,更煮着一锅锅土豆,土豆皮都被煮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瓤,让人看了就口水直流。
破衣烂衫的饥民们排着长队,饿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前面的粥锅。
每个粥锅旁,都有两三个身穿白色大褂,戴着蓝色口罩的健妇在忙活着。
粥锅旁,放着一张桌子。
桌子旁放着大喇叭扩音器,正不断重复喊着话:
“所有人,排好队,按顺序领粥,不要着急,每个人都有份,我们榆树湾有的是粮食。”
“只要守规矩,就能领到粥。”
“谁要是敢闹事,敢不守规矩的,当场格杀!”
一名名青壮健卒身穿灰色棉甲,手持长刀,在人群中游走着。
鹰隼一样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这威势压迫下,自然没人敢闹事。
而且,前面正有人用架子车把一袋袋粮食拉过来。
那麻袋解开了,里面是一袋袋麦糠,倒进锅里。
再混合一些碎米,加了些许盐……
有饥民领到了粥,那粥熬得浓稠,哈着热气喝着,即使被烫到,也舍不得停下。
排在后面的人,已经可以想象这粥有多香。
“粥每人一碗,领过的不准重复领。”
“谁敢重复领,一旦发现,诛。”
“如果想留在榆树湾,喝完粥之后,排队去洗澡,领衣服。”
“留下来就要干活,干活才有饭吃。参加行政院安排的劳动,一天管三顿饭,除了粥,每顿饭还能发一个土豆。”
“如果你愿意加入榆树湾解放区,等七天隔离期结束之后,可以向当地行政大厅提交申请,只要是大明人,都可以直接获得榆树湾公民身份。”
“成为榆树湾公民之后,可以自主择业。以后,会有单位过来招工,你们自己去应聘。”
“榆树湾解放区正在进行大建设,就业机会多,工资待遇高,一个人挣钱,能养活全家,让全家人都吃饱饭,穿暖衣。”
大喇叭扩音器中,不断播放着宣传口号。
“只要给榆树湾干活,就有饭吃啊。”
“当然得干活了。人家赊一顿粥,已经是大善人了。”
“我要留下来,这天底下,哪还有这样的好地方?干活就能吃饱饭,有衣穿。”
“刚才说什么榆树湾公民,一人干活养全家……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听不懂。我也不贪心,我只要给榆树湾干活,一天挣三顿这样的粥,还能有一个土豆吃,我就知足了。”
“……”
排队的饥民嗡嗡议论着。
榆树湾让他们干活,才给他们饭吃,反倒让他们感到安心。
如果说,以后不用干活,天天免费赊粥,他们反倒不踏实。
天下哪有那样的好事?
一个身穿灰色棉甲的健卒刚好从旁边走过,听到饥民们的议论,忍不住嘿声一笑:
“瞧你们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只想吃这样的稻谷糠粥,每顿饭吃一个土豆?过几天,你们就不这样想了。”
那几个饥民只是点头哈腰:“军爷说的是。是小人们不懂事了。”
他们话虽这么说,但是,明显言不由衷。
那个健卒眼睛一瞪:“不要叫军爷,叫同志!你们也不是小人。咱们榆树湾不搞那一套,玄清公说了,咱们都是炎黄子孙,人人平等……算了!跟你们说不明白。总而言之,你们记住不要乱叫就行了,不要害我!”
那几个饥民见“军爷”发火,赶紧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再也不敢了。”
那个健卒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不再解释什么,知道再说多少也是无用。
他最初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只有在榆树湾解放区生活一段时间之后,有了亲身体会,才会知道,真正做人的滋味,是怎么样的。
……
徐光启表情严肃。
类似这样的画面,他已经看到不止一幕了。
徐光启只看,只听,不说。
榆树湾,真的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榆树湾,是真的在赊粥赈灾。
徐光启亲自上前,看过铁锅里的粥。
每一锅粥,都熬得很浓稠。
大半是稻谷糠,添加了碎米。
对于饥民来说,这已经足够活命了。
徐光启知道,许多官员在赈灾的时候,会在熬粥的米里添加砂砾。
不是有意为难灾民。
而是只有添加了砂砾的米和粥,士绅官吏才看不上,才会真正吃到饥民口中。
否则的话,饥民根本就领不到粥,即使领到手,也是光可鉴人的清汤。赈灾的米粮,会被人贪污掉。
榆树湾熬的赈灾粥里,完全看不到砂砾。
徐光启不知道榆树湾有没有人贪污腐败。
但是,饥民真真切切领到粥了。
徐光启拿了一支筷子,插进粥里。
筷插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