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太阿微微颔首,说道:
“那个使鲨齿的,剑势霸道,但锋芒太露,易折。不过他的剑意倒是纯粹,倒是对我一点脾气。”
李淳罡打了个哈欠,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行了行了,别替人家操心了。咱们就是来看个热闹,你还真打算指点他们两句?我可没那闲工夫。”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娃娃打得还算热闹,嘴皮子也不弱,比起上阴学宫的那些读书人也差不到哪去。”
“那白发小子傻了点,可惜遇上的是他师哥,都是一个师父教的,破不了招啊,要是换个对手,说不定就赢了。”
邓太阿将桃花枝在手中转了一圈,花瓣状的剑气纷纷扬扬洒落,却又在半空中凝滞,杀机凝而不泄,旋即化作点点光芒消散。
他轻声道:“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心里都有剑。有剑的人,迟早会找到自己的路。”
李淳罡瞥了邓太阿一眼,忽然咧嘴一笑:
“你这话倒是说得像个人话。行吧,那就看看,这两个小子能打到什么程度。别一会儿就趴下了,那可就太没意思了。”
说罢,他又扣了扣鼻屎,这次没弹,而是随手抹在羊皮袄上,继续眯着眼看向擂台。
邓太阿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再次落在那两道纵横交错的身影上。
擂台上,两道身影相隔十丈,各自喘息。
卫庄以鲨齿拄地,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的鲜血已染红玄衣前襟。
他的白发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那双锋锐的眼眸却依旧明亮如炬,死死盯着对面的盖聂。
盖聂同样不好过。那续接而成的白色剑刃已经黯淡了许多,周身环绕的万千剑影只剩下寥寥数十道,飘摇欲散。
他的素白长衫上染着点点血迹,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地将剑横于身前。
两人对视,眼中皆有复杂之色。
卫庄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冷厉,反而带着几分少年时的肆意。
“师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般能忍。”
盖聂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小庄,你也还是这般不肯认输。”
“认输?”
卫庄冷哼一声,双手握剑,鲨齿剑身上那狰狞的锯齿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我卫庄学过的竹简中,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真气再次涌动。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将体内残存的每一丝真气都压榨出来,尽数灌注于鲨齿剑中。
那黑色的气息凝成实质,在他身后幻化出一头巨大的凶兽虚影,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龙,鳞甲森然,双目血红,张口之间,獠牙毕露。
“师哥,最后一剑。”
卫庄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蕴含着决绝之意。
“这一剑,名为——横亘天地!”
话音落下,他动了。
不是向前冲,而是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缓慢,却让整个擂台都为之一颤。那黑色巨龙的虚影随之而动,盘踞在他身后,与他融为一体。
第二步。
鲨齿剑上,黑色的光芒开始向内收缩,不再是向外散发,而是凝聚于剑身之上,凝成一道极细极细的黑线。
第三步。
卫庄整个人仿佛与那黑线融为一体,与那黑色巨龙融为一体,与这天地间最纯粹的杀伐之意融为一体。
第四步。
他抬起鲨齿剑,剑尖直指盖聂。
那一瞬间,盖聂看到了卫庄的眼中,有无数画面闪过。
少年时初入鬼谷的倔强,与自己在山间练剑的意气风发,师父离去时的沉默,下山后独自闯荡的孤独,还有这些年执掌流沙、纵横天下的决绝。
所有的画面,最终归于一点。
那一点,便是这一剑。
盖聂看着他,眼中同样浮现出无数画面。
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练过的剑,一起立下的誓言:苍生涂涂,天下缭缭,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只是后来,路分两头,各奔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他也动了。
他没有像卫庄那样蓄势,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剑。那黯淡的白色剑刃上,忽然泛起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温暖如春日暖阳,清冽如山间溪水。
他身后,那仅剩的数十道剑影开始消散,不再护持于他。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玄妙的气息,那气息无形无质,却仿佛与整个天地相连,与这世间万物相通。
盖聂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任何情绪。
只有平静。
如深潭之水,如苍穹之云。
“小庄。”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和而平静。
“你问我,为何总是不肯尽全力。”
“因为我不想伤你。”
“你是我师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卫庄瞳孔微缩,但手中的剑,已经斩出。
那一道极细的黑线,从鲨齿剑上激射而出。它不似之前那般声势浩大,却比之前任何一剑都要可怕。
因为它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所有的霸道,都凝聚于一点。
这一点,可斩万物。
盖聂也出剑了。
他手中那柄剑,轻轻向前一送。
那一道柔和的白光,同样从剑尖激射而出。它同样凝聚,同样纯粹,却蕴含着与黑线截然不同的意蕴。
那是包容。
那是守护。
那是哪怕天地倾覆,也要护住心中所念的执着。
黑白两道光芒,在擂台中央相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四散飞溅的剑气。
只有无声的湮灭。
黑白两色光芒相互纠缠、相互抵消、相互吞噬,最终同时消散于无形。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剑平分秋色之时,一道细微的破碎声响起。
咔嚓——
盖聂手中的断剑,那由真气凝聚的白色剑刃,彻底碎裂。
白色的光芒碎片四散纷飞,如同漫天飞雪。
几乎在同一时刻,卫庄手中的鲨齿剑,剑身上那一道浅浅的痕迹骤然扩大,蔓延至整个剑身。
咔嚓——咔嚓——咔嚓——
鲨齿剑,断了。
那狰狞的剑身断成数截,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卫庄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断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柄跟随他多年的鲨齿,这柄斩断无数强敌的鲨齿,竟然……断了?
他抬起头,看向盖聂。
盖聂同样看着他,手中的断剑只剩剑柄,但那双眼中,依旧温和如初。
卫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前的碎石。
盖聂看着他,想要上前,却也同样身形不稳,踉跄两步,以断剑拄地,勉强稳住。
两人相距三丈,一个单膝跪地,一个摇摇欲坠。
擂台上,一片死寂。
片刻后,卫庄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到了极点,但那双眼中,依旧锋芒不减。他看着盖聂,声音沙哑:
“你赢了。”
盖聂摇头,声音同样虚弱:“没有赢家。”
卫庄看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中,有释然,有不甘,有复杂难明的情绪。
“从小到大,我一直想赢你一次。”
“可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
盖聂看着他,轻声道:“小庄……”
“别说话。”卫庄打断他,喘了口气,“你赢了就是赢了,我卫庄输得起。只是……”
他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鲨齿碎片,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可惜了这剑。”
盖聂沉默片刻,轻声道:“剑断了,可以重铸。”
卫庄抬头看他:“你呢?剑断了,还能站起来吗?”
盖聂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站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