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位朋友,真能杀死蓝祖?”
湘江出口,听箫客与方影并立于亭台之上,望着悠悠江水,似是在等待着什么——再过一些时候,应该就可以出结果了。
“我向章署长借了【降界】之物,可暂时封锁空间,蓝祖之前,又受我一掌,被阁下磨损了状态,想来是绝没有幸免之理。”
——所谓【降界】,其实就是当时章丘联合其他人对付影魔方思时用的东西,主要作用就是临时撕裂表里世界帷幕,将表世界的生物拉入里世界,并且在一定时间内,封锁空间,让彼此都无法回归,直到时间结束。
一般来讲,这就是用来设伏,解决那些不服管教的狂徒,在里世界对应区域里中通常埋伏着不止一个同层次的异能者,多人围攻,又在里世界,可以不用顾忌手脚的肆意发挥,强行将目标杀死,无论在哪种意义上,都绝对算的上是国之重器,属于灵国威慑在野异能者的强大力量,按理来说是不能外借的。
但凡事总有通融和例外,这种【降界】之物用的其实不多,毕竟灵国氛围不错,B级异能者通常都讲和气生财,很少有闹到这种地步的,C级异能者又没必要出动这种东西,所以闲置率很高,偶尔出借一下拿来创收,做个人情也未尝不可——当然,出借的一般都是只能用几次的劣质降界之物,真正的核心是无论如何不能动的。
这种东西和方影的仁德结界有点像,但限制更大些,时间短,范围小,容易坏,对时机的把握要求很高,好在是章丘看他主动靠拢,很是大方的将如何使用的方法教了好几遍。
至于仁德结界,方影其实不打算常用——只有对于那种必杀且必定能杀的人,方影才会用。在方影看来,这个能力的跑路避灾作用或许还要大于其厮杀作用,甚至可能会是他在面对云中君时,兜底保命的底牌,自然是能不用就不用,否则一用就会留痕迹,一留痕迹就会被分析,一被分析下次可能就不管用了。
像是碧海魔人,就属于异能用的太多——或许还有什么隐藏的能力和招式,但大部分已经被人摸透,面对这种异能者,方影在上手杀他的时候,就不用考虑太多,直接以长击短,胜负自然就在掌中。
而蓝祖则属于那种自身异能太硬,哪怕知道他异能是什么,也很难针对的异能者,就纯硬实力,想要胜他,最好就是面对面硬碰硬,一些歪门邪道倒也不是不行,但人家也是会防的,争取的就是那一点反应过来的时间,到最后,还是硬实力说话。
因此听箫客的担忧还是很切实际的,蓝祖难杀,降界时间又不长,要是让蓝祖撑住了又跑出去,那就真难办了。
不过方影迎风而立,看着前方,金面红袍之下,分外平静——他非常相信苏晚晴。
虽然这一次他没法跟着过去,但如果在给蓝祖上了这么多debuff的情况下,拥有炎魔太子的苏晚晴还没有办法拿下蓝祖的话,那她就不叫苏晚晴了。
哪怕是最糟糕的发展,蓝祖有什么隐藏的实力能藏到现在,苏晚晴也握有主动权,可以依靠日相不断自爆再生,撑到降界时间结束,回到表世界,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现在她之所以还未从里世界回归,一个是因为降界时间还未结束,另一个,怕是怨气未消,正在狠狠折磨蓝祖——方影太了解她了,这么多年的积怨,萦绕许久的心结,哪怕是以苏晚晴那种果决的性格,也很难做到干脆利落一刀砍头,在保证胜利的情况下,定是要施展辣手,以发泄心头之恨的。或许这也是她提出这个想法,并且不想让方影跟随的原因。
女人,总是不喜欢让喜欢的人看见自己发疯的样子。
那个样子在她心中并不美丽——虽然方影觉得没什么,毕竟他又不是没见过......
......
里世界,原无名荒野,现熔岩炼狱。
一个巨大的,如同怒莲般的深坑在这炼狱的中间,金红的岩浆溅射在外,像是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于日相余晖下透着炽热的火光——
嘭!!!
天穹之上,一道血色火光再次如流星般坠下,不偏不倚,正中深坑中心!
大地震颤,岩浆喷涌,这片熔岩炼狱又向外再扩几分,像是红莲绽放,带着些狂暴的美丽。
“你......”
而在那深坑的最底部,是一个近乎支离破碎的“人”。
蓝祖制服残破,披风只剩半截,肌肤上是密密麻麻的焦黑裂痕,像是一个即将在火中破碎的瓷器,全身上下,都没有半点完好的地方,一双眼睛茫然的望向那个再次升空的火光,那个......【炎魔】!
49次。
就在刚刚,这短短的时间里,这个炎魔整整撞击了他四十九次!
揪着他,把他抓住,再和他一起从天而降,将他抵在身下,狠狠撞击了他四十九次!
早在第十五次撞击之时,蓝祖就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他试过挣扎,试过逃跑,试过用他的正义理论,甚至试过求饶!
但没有用。
那【炎魔】除了最开始几句话之外,就再没有说过一个字,等他连扭身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后,就把他丢在了这深坑中,然后自顾自的升空,坠下,升空,坠下......
明明自己已经没有了反抗能力,明明可以直接杀死自己,对方却选择了一种最奇怪,最羞辱,最折磨的方法,每一次撞击都留下了自己一条性命,然后重复继续——
它是真的想把自己活生生撞死!
而最让蓝祖心中冰寒的,是那种从未体会过的无力感——是的,无力感。
那不断升起坠下,从不与他有任何交流的炎魔,就像是天边的太阳,日升日落,是天地运行的规律和常理,他无法动弹,无法反抗的瘫在深坑中,就像仰望太阳的凡人,眼睁睁地看着祂起落,承受着痛苦,甚至预料到即将到来的痛苦,却没有任何办法!
莫名的,他感觉自己仿佛那些如路边野草般的普通人一样,每天无能为力的看着异能者们在自己身边高来飞去,每天吊着心,不知道哪一天,就要被他们的余波轰死——
“会死......这一次,或许就是这一次......”
蓝祖布满裂痕与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再次落下的火球,他似乎能看到那双流淌着焰火的金红双眸——冰冷,无情,似乎连恨意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没有!?
对他说出那些话,做出这些事,怎么会没有恨意!?
嘭!!!
火球坠下,他的身体又残破一分——蓝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的钢铁之躯久经锤炼,却也挡不住这无情铁锤一次又一次的落下!
或许就是下一次,他的钢铁之躯就要彻底破碎,被撞成漫天血沫,这种即将来,又没有来,又随时可能来的心理折磨,简直比肉体的残破还要更令人痛苦!
蓝祖甚至宁愿她干脆利落点,把自己撞死,就像他当初撞死那个老人一样,起码没有让她感觉到痛——!!!???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似乎想到了什么,满目骇然的看着那即将落下来的火球——
这一次,火球却停下了。
一只赤髓玉手将他破布一般的身体提起来,声音不再雌雄莫辨,而是能明显听出女声:
“呵,你终于......记起我了?”
苏晚晴冷漠的看着自己手中,这个曾经以为可能永远也无法战胜的仇敌,他现在是这么脆弱,只要自己再用一点力气,他就会像那个午后的奶奶一样,化作一滩肉泥......空虚。
当目标即将达成之际,她却感觉分外的空虚,甚至茫然——难道是因为这力量不属于自己,所以才这样吗?
不,不应该。
她不是个在意那么多的人,自己的力量也好,别人的力量也罢,只要能复仇就行,这和力量属于谁是两码事——在看到蓝祖骇然和不敢相信的眼神时,苏晚晴才明白过来,她到底想做什么。
“当年......”
“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不等她问出什么,蓝祖便好似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大声道:
“我其实一直都有在忏悔!关于撞死了那个老人——我真的很后悔!很对不起你们!这些年,我一直都没有走出去,每次一闭上眼,那个场景就在我眼前回放,真的,真的,我真的很难受......”
蓝祖这一个将近两米,身材雄武的汉子,此刻竟然声泪俱下起来:
“你知道么,我这些年,一直都在照拂你们,你父亲的生意能做大,都是我在背后为他撑腰——我知道这无法挽回你亲人的性命,但我想,无论大小,我必须尽力弥补!因为我真的知道错了,但我真的也不想这样的,我也是被那个碧海魔人逼到了绝境,我当时中了他的计谋,打他不过,被他击落下来,才无意中撞到人的,原谅我,求求你,原谅我!这真的只是个意外,我也不想的,罪魁祸首,应该是碧海魔人,是海平波!我......”
苏晚晴沉默听着蓝祖的忏悔,没有打断,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原来她恨了这么多年的家伙,就是这么个货色?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只是因为得到了异能就扶摇而上的幸运儿?
他们自诩已非凡俗,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却依然会露出这种丑态,与凡人无异,甚至,比一些凡人还不如!
后悔?意外?照拂?不是他的错?原谅?开什么玩笑!
无法原谅。
绝不原谅!
不过,那个碧海魔人,原来当时是这样的情况么——不对,蓝祖的话,又岂能轻信?
只是,苏晚晴的手攥紧,心神终究是波动了一瞬,而就在这一瞬,原本还痛哭流涕的蓝祖身形蓦然一动,手上竟闪过一抹冰冷的金属光泽,不退反进,扑进了她怀里,并指如刀,迅如闪电般朝她心脏插去——
咔。
一只赤髓玉手,死死钳住了这只偷袭的手,让他再不能寸进半步!
嗤。
金焰自手腕上燃起,蓝祖抬起头,只见那双流焰双眸中已是冰冷一片:
“我本来,打算放过你的。”
蓝祖瞳孔骤缩,一股真正的悔恨难以抑制的涌上心头——是了!这个炎魔先前就有仁善之心,愿意为了救人而放弃追击,虽然现在看来是对自己有自信,但哪怕是愿意为了救人耽误一点时间,那也无疑算是好人了!
他刚才的那一番半真半假的忏悔,或许已经打动了她,可此刻,自己竟把自己最后的机会葬送了!
“我......”
然而当蓝祖再次对上那眸子,看懂其中的冰冷的戏谑时,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她在戏耍自己!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自己!
下一刻,不等蓝祖再说什么,金焰已经腾地燃遍了他的全身,让他忍不住发出了哀嚎之声,随即便感觉到身体腾空而起——他被,高高抛了起来!
金色的人形火炬直上天空,在它下方,一个血色火球已经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来——
嘭。
没有什么庞然的音效,没有什么恐怖的爆炸。
血箭穿过火炬,如射穿气球,只发出轻轻的,嘭的一声,蓝祖那本就濒临破碎的身体,就这样被苏晚晴撞成了漫天血沫。
她沐浴在金色的血雨中,双目微垂,深深吸了口气——熟悉的,味道。
一如那个午后,血的味道。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