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很快到来。
三人不紧不慢地过起了今日，陈易照常做饭，在衣食住行上他不曾怠慢过任何女子。
淘米，生火，火苗舔起了锅底。
他蹲在灶前，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上山，还不会做饭，又不可能去主峰吃食，每天都是陆英做好了端到他面前。他嫌她做的饭难吃，她板着脸训他，说“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后来他行走江湖学了两手厨艺，回来第一顿就端给她尝，她吃了一口，然后说了句“还行”，眼里却都是惊喜。
一点关于师姐的小小温馨记忆，有时候这些记忆比跟周依棠的还多，毕竟从前世以来，他跟周依棠似乎总是在针尖对麦芒。
锅里的水开了，他开始切菜，几根小葱，一块豆腐，几片火腿，末了掀开锅盖倒进粥水里。
最后又炒了两个小菜，一并端到厅堂的桌上，摆好筷子，才去叫她们。
东宫若疏出来得最快。
走到桌边她就端碗，被烫到后哈哈地吐着气。
陈易不省心道：“慢一些。”
殷惟郢出来得最晚，
她推门的时候，陈易已经喝完了半碗粥。她略有疲倦坐到桌边，拿起筷子搅了搅粥水又放下，拿起勺子，送到嘴边轻吹，好一会她才终于喝了一口，那口粥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昨日身体的疲倦让殷惟郢连冥想打坐都难捱，回房后几乎是倒头便睡，今晨醒来都未曾缓过劲，根本不知笨姑娘跟陈易去了心湖一趟。
陈易也不是那种凡事都要报告给妻子的软弱性子，这小事自然也没跟殷惟郢说。
东宫若疏吃饭得跟打仗一样，狼吞虎咽，偶尔还抬起头，看一眼陈易，又飞快地低下头。
陈易没有问她怎么了。
笨姑娘有很多事问也问不出来，不如不问。
吃完了早饭，收拾了碗筷，陈易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他从方地里取出那柄缠满灰布的断刀，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又收回去。
罕见地掐指卜卦，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之间飞快捻过，闭上眼，天眼倏然洞开，金光在眉心间一闪而逝，感知如游隼般飞掠出去，越过章府的高墙，越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落在大慈恩寺的方圆百丈内。
并无异样，既无埋伏也无陷阱，只是偶尔见监巡院的踪迹，实属正常。
陈易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他推门而出，跟二女道：“下午就去大慈恩寺。”
殷惟郢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屋子，去准备出门的衣裳。
东宫若疏自他走出后就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眨了眨眼，问：“干嘛？”
“没啥。”东宫若疏端起碗舔干净每一处角落，抹了抹嘴，看着陈易，“还有事吗？”
陈易摇了摇头。
东宫若疏便站起身，走了出去，到门口时，她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陈易一眼。
这一眼短暂。
陈易愣了一下，她已一闪而逝，那笨姑娘看他的眼神，似乎跟以前有些不同。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起身去准备下午出门的事。
到了下午，日头偏西，暑气散了些，陈易便起身动身去大慈恩寺。殷惟郢早就准备好了，东宫若疏也换了身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鬓间簪着一枝前夜的杏花，花瓣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
三人出了章府，上了马车，纸人扬鞭，车轮滚滚，沿着长安城的大街往大慈恩寺驶去。
一路上，东宫若疏没有像以前一样兴奋地朝外面打量。
她少有撑着下巴，低垂眉眼，望着车窗外那一闪而过的街景，目光空空，这或许是早春时节给笨姑娘带来了一丝不可多得的忧愁。
马车拐过一条街，又拐过一条街，过了坊门，大慈恩寺到了。
陈易先跳下来，伸手扶殷惟郢，殷惟郢搭着他手落在地上，东宫若疏也跟着跳下来，今日大慈恩寺人流尚可，不再摩肩擦踵。
“走吧。”陈易说，抬脚往寺门走去。
殷惟郢跟在他身后，东宫若疏也跟了上去，三个人，一前两后入了寺中。
进门不久，就有早早等候的知客僧相迎，他领着三人绕过廊道，走的是和之前不同的路，朝着寺庙的后山而去。
沿路有僧尼做法事，祭奠亡魂。
普愿住持矗立远处，面朝石窟双手合十，石窟前拉着一绳绳细小的彩带，大小不一的石窟内供着僧尼小像。
这些都是在家修行的居士们供的，一个僧像就代表着一个人，象征身虽有发，心已剃度。
普愿住持侧眸看过来，张嘴要招呼，东宫姑娘眼尖先看到他，喊道：
“秃驴，又是你！”
普愿住持脸色一黑，默念阿弥陀佛。
这陈易虽年纪轻轻便武榜前十，可对自家婢女为免太过放纵。
陈易赔笑了下上前一拱手，而身边女冠也跟着一稽首，这般礼数让普愿住持面色缓和，道：“左相早已等候多时，你们可以过去。”
普愿住持指向依山而建的塔林，三人当即走去。
塔林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一座座石塔高矮不一，错落有致。
塔林，是历代高僧安葬舍利之处。一座塔便是一位高僧的墓，七层为最，五层次之，三层又次之，大慈恩寺多见七层。
陈清旸在塔林中踱步，转头恰好看见这里，快步迎上来。
他走到陈易面前，不等他开口便问：“如何了？”
陈易没有立刻回答，抬起手，从方地中取出那柄缠满灰布的残刀。
他把刀横在双手之间，递到陈清旸面前。
陈清旸双目瞪大，瞳孔里映着那柄残刀的轮廓，伸手轻轻触碰，手指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道：
“是它、他的剑……”
陈易脸色一凌，道：“这剑里可有什么隐秘玄奥？”
他与周依棠都分别看过此剑，都觉察不出端倪，江湖上更是多有传闻言说：断剑客的残刀并非什么上古的神兵利器，更不是传奇故事里自某某古墓中所得，事实上当年断剑客扬名天下时，问尽京城高手，剑近乎一日一把，剑于他而言并无别样意义，仅仅只是消耗品而已。
直至其跻身一品，登临武榜，手中兵刃方才定格于如今这柄残刀。
“…我那堂弟的性子，是每到吃饭时候先扒尽米饭，好酒好肉待最后享用……这把刀…原来是剑，也是他最珍惜的剑。”
陈清旸抚摸残刀，像是不知从何说起，颤声间微微一顿，
“当年他无心于家业，独自一人行走江湖时，曾遇到一位西域魔门女子，后来这女子为他师傅所诛，这剑便是昔年伊人留下。”
西域魔门女子……
怎么这些不世出的剑客，当年都有一位萍水相逢的魔门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