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自为之!”
最后甩下这句,陈清旸急匆匆地出了楼阁,再度主持起了芙蓉园的局面。
他意识到那人是个疯子。
怪不得能跟那逆女混一块去!
先杀汉王,后又杀八贤王之一的茶赤剌不花,最后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真当上了武榜便天下无敌不成?!
历代武榜前十鲜有涉朝廷之事,除却忌惮因果气运反噬之外,更因两朝皇室并非没有制衡武榜前十的手段。
陈清旸几乎已看到那人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尽管知道结局注定,身为陈氏家主的他又绝无大义灭亲的可能,朝野江湖都风闻陈易为泾原陈氏逐出家门的私生子,而陈易又的确跟那逆女不清不楚,纵他陈清旸一颗赤胆忠心也不敢上奏天家,今夜稍有风声走漏,都难保不是来日灭门之祸源。
相较于怒火中烧又胆战心惊的陈清旸,陈易要考虑的事就少许多了,许多事不必羁于怀,毕竟自己看过实录,知道些许未来的走向。
哪怕照真龙所言,这些走向并不完全确定。可只要自己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心想事成。
而此时自己有别事要办,陈易盯上了茶赤剌不花尚未收敛的尸身。
茶赤剌不花想报仇不难猜到,但他是如何知道自己行踪,就让人很难不警惕,陈易略作思索,隐于人影间缓缓前行,无人能觉察一位武榜第十一在夜色间行进。
到封锁起来的现场,远远看见李文虎在亭中驻守磨枪,陈易略作思索,还是走近过去。
一道影子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李文虎倏然一惊,回过头看到熟悉的面孔,他又四下打量周遭无人注意此处,最初的诧异过后,李文虎微侧过头,飞快传音入密道:
“怎么是你?”
“我倒想问。你不是退隐了吗?”
“……我在东虞的江湖退隐而已,没说在我大晋的江湖退隐。”
李文虎白花花剑眉下有些紧张,
“你可别戳穿去,说出去老夫又要退隐。
再退就要退走西域了……”
陈易有些难绷,不过只好微微颔首,他是没想到这个素来视江湖规矩为命根的老人会如此钻空子,可又或许老人的的确确看重规矩,所以才会如此钻空子。
“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从此到死也再不回去,算不得坏规矩。”重见故人,李文虎唏嘘道:“人老了,本来心死,老来却跻身四品,一下不忍这一身武功就此失传于世。”
“能理解。”得回上尸中尸的陈易自然能感同身受,人总想自己的某些东西流传十世百世,如此一来,即使魂归黄土,可同这世间的联系也并未就此断决。
“不说了,你是要做何事?”
“搜魂。”
叙旧结束,陈易转身向已断成“茶赤剌”和“不花”两截的茶赤剌不花而去,到头颅跟前,他一指凭空点向了天灵盖,阖起双目。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眼,喃喃道:“原来如此……无生老母。”
留云宫逃出生天的白莲圣母伺机复仇,在无生老母的指示下勾结茶赤剌不花,意欲借刀杀人,而茶赤剌不花亦有复仇之意。
只是昨夜才出的武榜,传得再快也传不出京城,上门复仇的茶赤剌不花身死当场。
白莲圣母,或者说无生老母的手段极为高明,在茶赤剌不花的记忆里抹去了圣母的行踪轨迹,眼下寻而不得,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陈易已有想法筹备。
起身离去,回头再看满地鲜血,恍惚间闪过陆英那一剑风流。
……………………
漱玉轩离得远,玉真观的女道们回到观内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看见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听见隐约的呼喊和哭嚎从那个方向飘过来,但仍人心惶惶,惊魂未定。
“好好的花朝节,怎么就走水了呢?我方才下楼时腿都软了,若不是赵师姐扶着我,怕是要滚下楼梯。”
“谁说不呢,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火。”
“火是从哪烧起来的?感觉不简单,突然这么大的火没人发现……”
“别说了别说了,观主说了,莫要妄加揣测。走水就是走水,明日自有人来查。你们说再多,火也不会小一寸……见过观主。”
走过观主跟前时,女道们便噤了声,可那噤声只维持了几步路的工夫,窃窃私语又像春草一样从石缝里钻了出来。她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往各自的住处走去。
观主站在庭院中央,目光从每一个经过的女道脸上扫过。她的面色比白日里沉了些,眼底带着些许疲惫,开口催促道:“都赶紧回屋去。今夜的事,莫要多想,更莫要多言。洗漱完便睡,明日还要做早课。”
脚步声渐渐远了,庭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下那几盏还没来得及收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
殷听雪跟着人群走进后院,推开自己客居的房门。屋里没有点灯,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方格。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摸床头的火折子,摸到了,又放下。
她不想点灯。点了灯,屋里亮了,心里那点不安就更藏不住了。
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走水?花朝节的灯都是挂好了、固定好了的,风吹不落,雨打不熄,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烧起来?她听见那些女道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可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信的是自己的耳朵,在漱玉轩二楼,陈易起身而出时,其心绪分明有杀意。
少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会不会出事?不,不会的,他是武榜第十一。可武榜第十一也是人,是人就会受伤,就会流血,就会……她不敢再往下想,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少女辗转反侧,杌陧难安。
“殷听雪。”
陆英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隔着墙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定心。”
殷听雪打了个激灵,乖乖地应了一声:“哦。”
声音软软的,有被看穿心事的心虚,也有尽力而为的敷衍,殷听雪把身子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试着把呼吸放慢放长。可她的心不听话。它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撞着笼子,不肯安静。她越是叫它不要想,它越是要想;她越是想把那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他在脑子里钻。她想起他在人群中四处寻觅的样子,想起他低头看灯笼的样子,想起他在亭子里给她簪花的样子,想起他说“下次见你你要花光”时凶巴巴的样子。她想起他离去时看她那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她读懂了其中意思。他在说:没事的,等我。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青砖砌的,一片冰凉,她把手贴上去,又缩回来。
他是她夫君啊,想要定心,谈何容易?
闭眼闭了不知多久,只能再度睁开,殷听雪又不敢动,陆英就在隔壁听到点动静就不好了,说起来以前陆师姐待她很好的,许是刚上山的那段时间过去,彼此都相熟了,陆师姐也不像以前一样照顾她了。
心念正欲定未定,殷听雪眉心忽然光芒一闪,一柄通体莹白如玉的飞剑无声掠出,在四周警惕的环绕。
殷听雪一惊,不知清净这是发什么疯,可忽见一只手制住清净,少女眼睛渐渐瞪大,陈易的手指便先竖在她唇边,朝她挤眉弄眼。
她不知陈易是怎么进来的,可他就是来了。
待少女勉强恢复平静后,陈易往回收手,小狐狸却轻轻抓住放到脸庞边蹭了蹭,她的话音出现在脑海里。
“你没事啦?”
“没事。”陈易回以神识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