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是鬼王。”
烬土研究所，李玄卿如此对方念心说。
“......那个女人，就是这样的人。”
略显低沉的声音在沉默片刻后响起，李玄卿身前的奇异生物两张脸面色都很平静——这是一个在胸口处长了一张少女脸庞的少年。
当少年的眼睛睁开时，少女的眼睛就闭上，当少女的眼睛睁开时，少年的眼睛就闭上，说话时，也是如此。
饶是李玄卿这段时间已经和这生物相处研究了很久，此刻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发毛——她很难再说面前的生物到底是谁，它自称【方念心】，但和方念心原本的性格又有很大的差异，不过姑且，就还以“方念心”来称呼它吧。
在那场实验之后，研究所便展开了更为细致的研究，以辅助方念心尽快适应她父亲的身体，但随着适应的深入，方念心身上的问题也越发明显。
最首要的便是性格，她的性格十分多变，时而暴烈傲慢，时而又展露出原本的坚韧与认真，但更难以理解的，是偶尔会出现的，仿佛源自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天真和善良。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具有多重人格似的，而她自己还偏偏无法察觉到其中有什么问题，直到在她认真时给她看了其他性格的录像时，她才恍然察觉，此后记忆互通，却也无能为力，只能道：
“这或许就是代价。”
另外有专业的研究人员猜测，这些性格变化，或许来源于这具身体的异能影响——虽然很奇怪这具身体里为什么还存在着完整的异能，而且看起来级别很高，但既然存在，那有些影响就是避免不了的。
那些暴烈傲慢的性格，或许就是源自于异能心相，而方念心的意志虽然坚韧，但也无法幸免，不过或许是因为和真正的肉体隔了一层，所以这种影响反而变得有些奇异，在保留了主要性格的同时，又滋生出了一个新的性格。
至于原身的性格，大抵是因为肉体的惯性？毕竟这具肉体太过强大，在被刺激活跃起来后，或许某些大脑神经元也逐渐苏醒，当方念心在用自己的神经控制影响这具肉体时，这具肉体的某些特质也在不经意间影响她，这又让她汇聚出了另一重性格。
如此，三种性格，便拥挤的存在于一个身体之中，且共用一个记忆，目前来看，主体还是方念心，但这个比例在以令人担忧的速度飞快变换，只能每隔一段时间服药压制以保持主体性，即使如此，也免不了偶尔的失控。
恰如此刻，胸口处，方念心的眼睛突地闭上了，上面，一双暴烈的眼睛睁开，其中似乎燃烧着熊熊烈焰，极为不耐的开口：
“说那个女人做什么？她在酆都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玄卿叹了口气，道：“她要找你——这也是前不久发生的事，酆都发生了剧变，一个不知名的亡魂突然联合了最强的两位鬼王，将其余鬼王尽数剿灭，并且一统酆都，自立为王，并向外界，也就是灵国上层发出了合作的邀请，条件之一就是找到【方念心】，也就是找到你。”
“原来是你的母亲在死后也魂归了酆都，并成为了鬼王，她一直对你心怀愧疚，很想见一见你，问你这些年过得......”
“我过得很好！”
方念心愤然打断：“不用她现在来关心我！我也不想见她！”
李玄卿喝了口茶，不置可否：“总之，这是合作的条件之一，上面也希望你能稍微配合一下，说不定就会委任你作为和酆都沟通的大使——这可是一件肥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毕竟酆都一统之后，里面的很多资源就方便开采了，届时一定会迎来一波巨大的发展......”
“没兴趣！我还有事，先走了！”
方念心直接起身就走，她可没空在这玩什么阖家欢乐的过家家——李玄卿也不阻拦，只是平静的在内心倒数：
“三，二......”
方念心走到一半，又硬生生转回来，快步回到位置上坐下，胸口那张脸的眼睛依然闭着，上面的眼睛却露出了一种质朴纯粹的光，甚至带上了些笑意和憧憬：
“李主任，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和妈妈见面吗？太神奇了！我一直都很想她！她虽然是个坏女人，但真的很厉害！我好多事都是学她！”
李玄卿心中暗叹：果然如此，人格切换速度又快了......
这回来的，显然是那个天真善良，或者可以直接点说，有点“傻”的人格。
其实李玄卿研究过后，发现方念心这三个人格还是蛮有意思的，主人格就不说什么了，纯纯是个压抑自己，被催熟的少女；
暴烈人格则是在异能影响下，被激发挖掘出来的，毫无顾忌的展示内心深处，那被压抑的，被抛弃的怒火与毁灭欲；
天真人格则是在她性格里原本就有的稚嫩与对完整家庭的向往，对父亲的崇拜，对母爱的渴望等纯真一面的集合体。
换句话说，方念心的两种人格，其实是她原本被压抑的两种天性，只是现在受到外力影响，再也压抑不住了而已，但主人格又偏偏还想压抑，于是就造成了现在非常奇异的人格三分——也就是说，单听她一个人格说话是不足以全信的，必须得听完三个人格所有的话才能准确把握方念心对一件事的看法到底是什么。
就像现在，在和母亲见面这件事上，她是既想去，又不想去，心中仍存着对母亲抛弃她的怨恨，又的确在一定程度上思念母亲，甚至可能有些理解她，不过始终无法释怀，才造就了主人格在这件事上的漠视与平静——那并非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反而要让自己显得不在意，避免这件事影响自己的心神。
可惜......两个人格把什么都暴露了。
“上面已经在协调了，只要你点头，马上就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方念心面上一喜，正要说什么，上面那张脸就沉寂下来，胸口的眼睛睁开，有些沉默无言：
“......刚才说的那些蠢话不作数，我还需要一段时间考虑。而且我最近的确有事——陈心宿的踪迹被发现了，我必须尽快前去，不能被她跑了......”
李玄卿毫不意外——方念心的主人格就是这样的，压抑，其实也是一种逃避，她的确还没做好和母亲相认的准备，而且主人格会考虑更多的事情，就光是她现在的身体，就很不好和母亲见面。
见了面怎么说，说你老公身体很好用？
那场面太乱，李玄卿都有点不敢想象。
不过毕竟是上面吩咐下来的任务，李玄卿怎么也得给方念心做好思想工作，于是她沉吟片刻，道：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和酆都建立了联系，或许，你能找到你父亲？你父亲可也是临江人，或许他和你母亲一样，死后也魂归了酆都。”
方念心瞳孔一震，下意识否认：“不可能，我父亲还没死！”
“......某种意义上而言，或许也是？”
李玄卿没有轻易否定方念心的说法，毕竟如果那位【方影】真的死了，那这具身体作何解释？但这不妨碍她拿这个来继续钓方念心：
“但如果呢？如果真有那一线可能呢？”
李玄卿循循善诱，她本不擅长做这些事，只专心研究，但作为研究方念心最久的人，也为了计划的保密性，她不得不承担此任：
“而且这真的已经是很难得的机会了——你说你要追捕陈心宿，但她何其狡诈，你现在人格三分，自保有余，但真的有机会抓到陈心宿吗？而且你一直待在实验室，论心眼，论阅历，你玩得过她吗？说不定会被她耍的团团转......”
“还有【新生】计划，你既然已经完成了实验，研究也做的差不多，上面其实催的也急，你应当知道这项计划有多危险，尤其是最近，焦土那边，有一尊孽日之子的胎卵出现了异动，可能要再度降生，孽日眷属也有了暴动的趋势，届时我们这边算是前线，压力会很大，你就更走不脱了，上面肯定是要让你去争一争的......”
李玄卿摇头道：“念心，和你在酆都那位鬼王母亲的联系，是你最后的生机，上面可能会考虑到这一层关系，放缓对你的压力，虽然终究还是要去做，但准备会变得更多，哪怕最后真的死了，你还可以魂归酆都，有你母亲接引，转做亡魂，甚至走上神道！虽然只能局限在酆都无法离开，但这些年，有观测酆都的研究显示，酆都的面积正在持续扩大，未来未必没有发展成真正【冥府】的可能......”
身死成魂，几乎可以算是再活一世！
这也是灵国上层那些人非常迫切的想要和酆都达成合作的重要原因之一，之前酆都太乱，且外界很难插手，那些鬼王一个个都很难理喻，很多相关计划也就相应放缓，现在酆都被秩序一统，一个个计划自然也相应启动，对这件事的看重，甚至还要再高过【新生】计划！
李玄卿是真没忽悠方念心，如果方念心答应了去见面，那还真能算是挣脱樊笼了！
只是，方念心仍然摇头：“我需要，再考虑一段时间......”
她起身离开，这一次，再没回头。
李玄卿坐在办公室里，也是有点无奈——她已经拿出毕生功力去劝人了，但这种事果然不适合她，还得是让专业的来，她拨通研究所内线：
“劝说无果，准备药物，直接麻醉了绑过去吧。”
如果是正常的B级强者，那药物肯定用处不大，但对于方念心这种，一身实验都是在研究所里做的，又是邪门歪道走上来的B级来说，强也算强，但弱点也相当明显，别的不说，光是研究所在实验中留下的暗门后手就多得数不清。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时间可不等人。”
反正鬼王那边说的也只是想见到人，又没说要不要方念心自愿。
......
方影，苏晚晴，顾小冉，三个人围着被装在精致木箱里的，“方影”，面面相觑——
不是，哥们？？？
尽管灵国的使者之前已经向他们解释了来龙去脉，但，但这对吗？？？
“苏晚晴，你看你女儿干的好事！”
顾小冉第一个开口，似乎是想笑，又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哪有这么对自己父亲的！快让她从影子身体里出来！”
苏晚晴：“......”人麻了。
她突然就很不想承认这是自己女儿——你说你这干的啥事啊！
把自己父亲的身体一通乱搞，我当初做的都没你这么离谱——是，我知道你在学我，但你就不能学点好的吗？！这鬼脑筋到底是遗传了谁的！？
最关键的是，我当初是迫不得已，你看着是早有预谋啊！
而且最后成果还搞得这么......嗯，怎么说呢，把自己都搞精神分裂了，这实验实在是失败的很！再说，让别人参与进来也就算了，但那么多后手都看不清楚，摸不透，结果就这么轻易被人撂倒，可见你根本就对人心险恶，还有实验的把控都不充分，虽然的确得到实力了，但还远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够掌握这种实力的心智！
不过，也不能全都怪她，毕竟这孩子没正经上过什么学，十岁小学肄业，八年在实验室里被研究，学的都是野路子，谁又会真心教给她什么东西呢？基础不牢，又没名师指导，看着是有些天赋，但全被浪费了，心气又高又倔，一根死脑筋，偏偏这脑筋又不在正道上......唉，还是吃了没人照顾的亏。
苏晚晴叹息一声，本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展露点母爱的，但看着那方影的身体，又感觉怪怪的——
恰在此时，方念心上面的，属于方影的脸，眼睛缓缓睁开，用着方影的声音，天真的语气，目光聚焦，集中到苏晚晴脸上，竟很快认出了她，惊喜道：
“妈妈？是你吗，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