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君?
直到方影盘坐在自己房中,冥想稳定心神时,心中依然时不时回想起这个名字。
【云中君】。
一般人,可不敢这么称呼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称号这种东西,可不是随便取的——有些超级英雄出道时,喜欢起一些非常炫酷或者高大上的名字,但很快都会改掉,甚至直接出道即消失。
这不是他们突然有了什么谦虚的态度,而是遭到了社会和上层的压力——大众会质疑你没那么强的能力取这么牛逼的称号是不是在哗众取宠,上层态度则更直接,我这么厉害都没敢取这种名字,你一个刚出道的萌新口气敢这么大?
超级英雄如此,异能者其实也差不多,他们虽不抛头露面,很多称号的流传度都不广,甚至鲜为人知,但对称号的态度却更慎重,因为这是实力和地位的象征,像是C级以下的异能者,连取称号的资格都没有,充其量只能算【外号】。
而像【云中君】这样,以上古神明为号,具备显著特点的称号,更非常人所能拥有,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具备着力量——方影曾听说过这么一个说法,凡是古老的名号,都在里世界中有着映射,表世界的人以此为号,实力低了还好,起着玩玩也就罢了,实力高了,是必然会与里世界的心相感应的。
“也就是说,这位【云中君】......他的异能,怕不是真的是【云中君】!”
至于凌霄——是了,在凌霄之前,落日之殇之前,还存在一位真正的,站在顶点的【云中君】!
是这位云中君陨落之后,异能才传承到了凌霄身上。
方影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机缘,也可能是巨大的灾祸——他还未与有相同异能的人碰过面,当时碰见猎犬的时候,他的异能已经进化为【炽血】,与他的【沸血】不同,到现在,更是升华为了【太阳之血】,因其中际遇难以复制,想来世界上应该还没有与他类同的异能。
但【云中君】不一样,这一异能方影并未有任何改动,还是原汁原味,这样的异能,遇到了已经是A级强者的正牌【云中君】,会不会被感应出来?
因为从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就连方影都不敢肯定——若是被感应出来,那下场难料,要么变成实验体,被当成稀有素材狠狠拷打,要么就是被这位【云中君】大佬当场收为关门弟子,继承衣钵,一步登天......方影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未免有些太小了。
他之前试探性的问了下这位云中君的性格如何,得到的回答是:
“稍微有点不好相处,他为人【比较】傲气,你不去惹他便没有事。”
龙大师当时特意在“比较”两字说重了些,那方影还能不明白么——那必是傲气万丈,绝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那种傲气啊!
而他能坐镇临江省最重要的资源型交错地【云梦泽】,实力绝对是毫无疑问的强悍,甚至可能比困在明心寺的龙大师更为恐怖,方影要是遇到他,有一点点闪失,那绝对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只能看龙大师能不能保住他。
但估计也是难,方影心里是很清楚的,龙大师现在能这么护着他,完全是因为自己是他唯一的弟子,有可能传承他的功法,才对自己百般优待,但这种优待不是无上限的,面对一个同级强者,他还愿意护着方影么?
难说,很难说。
所以如果有可能,方影其实是不想去那个交错地的,风险实在太大,很可能人生就此终结——他虽然几番寻死,对这个世界已经近乎绝望,却也不想死的毫无意义。
“让苏晚晴去探探底?”
方影脑海里蹦出一个念头——这法子实在是有些阴损,却不得不说是最好的法子,苏晚晴毫无疑问是最适合拜师云中君的人,既能避免方影直面云中君的麻烦,又能让方影共享她拜师后必然飞涨的修炼进度。
老实讲,现在距离苏晚晴得到异能已经过去将近两月,进度确实很快,但也快的有限,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模拟器,天赋再好,也是要讲基本法的,苏晚晴这两个月能把异能强度提升到D+左右就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但如果有超量资源和顶级指导相助,这个速度无疑会再快上很多——但,一个不小心,如果让云中君意识到苏晚晴的异能和他一模一样,后果简直是灾难性的!
“不能这么做......”
方影下意识将这个阴损的法子压下去,但脑海里却又立马冒出一个声音:
“这个世界已经烂成这样了,再烂一点又何妨?”
方影眉头皱起,心中呵斥:
“我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你还要我再失去苏晚晴么!”
那声音幽幽:
“你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再失去一个又怎么了?这个世界,难道对你来说还有意义么?”
“难道你现在还有闲心和苏晚晴,或者顾小冉谈恋爱?”
“这个世界,不过是梦幻泡影,一场模拟。”
“父母死了,姐姐死了,妹妹说不定也死了,情况甚至比【四年之约】还要更糟,你不抓紧机会,利用一切手段提升实力,还在乎那么多道德,守着什么清规戒律,你真以为自己是和尚么?”
“人你也杀过,错你也犯过,你难道还以为自己是干净的?”
“你的手已经脏了,再也回不去了。那种所谓的平静生活,你以为的安宁快乐,真的存在么?或许一切本就是梦,你早该醒了!”
魔音回荡,淅索细密,像是心中有个阴暗的角落溃烂了,流出了一堆腐臭糜烂的脏水。
方影想要去辩,却觉得那个声音说得似乎也对——这个世界,这个人生,本来就糟糕透顶,自己早就不想继续了,为何不将一切都利用好?面对异能相同的人是自己迟早要遇到的一个关卡,自己试多有风险,让苏晚晴去就好了。
反正这里只是模拟,苏晚晴也不一定会死,说不定还能一步登天,从此实现她的梦想——就算出事了也没有关系,下次模拟不让她去就好了,一次试错,往后无忧,里外里怎么也不算亏,做这种事又怎么了?这异能还是自己同心给她的呢,就当是收收利息,她拿了异能,总该付出一点代价。
而且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和云中君的纠缠上——父母的失联,到底是意外还是必然?他们是遭遇了仇家,还是单纯的倒霉?
还有妹妹,方影当时随龙大师念了许久经文,心魔消退下来,也渐渐恢复了一点冷静,他说不信章署长的话,不是气话,也不是逃避,而是真的这么认为——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姐姐作为【噬影】时,在吞噬掉别人影子的同时,也会将受害者的血液也一并取走大半——在之前方影就想过,噬影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单纯的凌虐,还是真的需要?
现在想来,方影几乎能肯定,这绝非单纯的凌虐,而是方思在为方茗觅食!
但,要说方思真没对方茗做什么,方影其实也是不大信的,结合方思之前在安素市管理署的工作,以及现实里那次突然要找方茗聊聊,他猜测,方思大概率是已经发现妹妹方茗是吸血鬼的事了。
那知道这件事的方思会做什么呢?
方影叹息一声——当时方影还没表露自己已经觉醒异能,方思在面对一个和方影朝夕相处的吸血鬼妹妹时,绝对会觉得方影受到了威胁,但出于亲情,她也绝对不会杀了方茗,那么剩下的,只有囚禁了。
所以方思每次的作案,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施虐欲,也是在为方茗收集血液。
她,圈养了方茗。
而现在,姐姐方思已经身死,妹妹方茗的情况又怎么样了,她到底是被方思囚禁在什么地方,没有血液摄入,她过得如何,会不会被困死?还是已经逃了出来?
这些方影都不知道,比起冒着生命危险去和云中君见面,难道这些不是他更应该去探索明白的么?
更何况,还有解决姐姐心魔的【魔龙劫】需要学习——不仅是姐姐的心魔要解决,他的心魔也因为这数次的冲击,发展壮大到了一个难以忽视的地步。
“这怎么能算是心魔呢?我就是你啊,这些想法,难道不都是你的想法么?”
心底那个声音,又在回荡。
“而且哪个想法,不是站在你的角度,你的利益思考?”
“我才是更有效率,更强的你,你说我腐臭糜烂,那你自己呢?你是不是陈旧迂腐,天真脆弱?”
“承认吧,你那一套已经落伍了,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也复杂的多。再抱着以前那种想法,你只会前进的越来越难——谁都不想牺牲,就只能牺牲自己。”
那声音变得有些沉郁,似乎真的是痛心疾首的在为方影着想:
“能吃苦的人吃的苦总是最多,善良的人只会被人利用他的善良,若吃亏是福,那世上最富的人难道吃的亏最多?”
“我们一路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难道你还没有看清楚么?难道你还想继续这样,每走一步都踩着荆棘么?”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想要向上爬,就得不择手段,就得让别人牺牲,天之道损有余以奉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弱肉强食,你只有去吃,去掠夺,去利用一切你能利用的东西,才能爬到最顶上!”
魔音越来越大,似乎连心脏也跟着震颤:
“你想一想,你的天赋是世上多少人都比不了的?”
“你想一想,为什么你总是步履维艰,身死道消?”
“你想一想,这渺渺人间,为何你不能得意尽欢?”
“你想一想,不过是一世虚幻,又有何事不可为?”
方影张口欲言,却是口干舌燥,仿佛被塞住了咽喉——
“你看看你在这次人生里都做了什么?沉溺在姐姐的温柔乡里,却察觉不到她的变化,天真!”
“无偿给苏晚晴同心异能,让她蹬鼻子上脸,瞧瞧她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你还手下留情,给她留了几分颜面,幼稚!”
“和顾小冉颠鸾倒凤,却让她自己做决定,她说要自己赶上你就让她自己赶上你了,她不知道这有多难,你难道不知道么?说什么她放弃了机会,明明是你放弃了她,懦弱!”
“明知自己面对【云中君】有危险,却还准备硬着头皮自己上,也不愿意让苏晚晴去帮你试险,不懂得利用资源人心,对自己的未来毫无规划,你的人生,就想在这里结束么?愚蠢!”
那声音几乎震耳欲聋,将方影的脑子震得一片空白,只觉得羞愧,无力,自惭,源源不绝——
“方影!你这个既天真又幼稚,既懦弱又愚蠢的家伙,你几乎把你的人生都毁了!你现在还要葬送自己的性命去成全那虚幻的,自以为是的【爱】么?”
“你做不好的事,就交给我来做,你下不去手的,就让我来下——我就是你,一个更强大的你,一个能让你的人生变得更好的你,一个......更配拥有一切的你!!!”
轰!!!
方影的意识,仿佛被猛地炸开一个口子,那些黑色的,粘稠的,却散发着浓浓生机的“淤泥”如蛇一样汹涌地钻了进去,翻滚着,聚合成一轮幽深的【黑色太阳】。
那黑色太阳,弥散着黑气,像是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却不散发光芒,而是如阴影一般,飞快的侵蚀着方影的意识,只是顷刻间,就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吞噬——
吼!!!
一声龙吼,蓦然回荡在方影意识中——
“凝神,静气!!!收摄心神!!!”
是龙大师!
他面色凝重至极,眼中隐隐有丝后悔——或许是他太心急了,连续几番刺激,竟让方影的心魔壮大至此!
但为什么啊?按常理来说,怎么也不该这么快啊??
这孩子心中,为什么有那么多可以让心魔成长的负面情绪??
按照章署长给的资料来看,方影不是一直成长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里么???
哪怕现在这个幸福家庭分崩离析,也不该入魔这么快才对,毕竟他先前几番开导,都卓有成效,不应该反弹的这么快才对啊???
而且这种怨气,这种心魔的强度,绝非一时一刻就能形成的!
龙大师越是感应这心魔的强大,就越是难以理解——这心魔,似乎已经不是他当初引动的那个,其复杂庞大,绝不只是一个仅为入门的小心魔而已!
龙大师感觉,这种情况就像是方影心里本来就存在着许多魔念,结果被他的魔龙劫一勾,就全部被勾了出来,但问题来了,方影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魔念???就算是他,魔念也不至于有这么多,这么强,这么凶!
本来他以为今晚的那一番诵经镇压,已经足以压制心魔,现在看来,那只是暂时压制,甚至因为压制,导致现在弹反的更加汹涌厉害,若不是他来得及时,方影怕是真的要被心魔彻底吞噬,再难回头了——
“明念,清醒一点!”
龙大师按住方影的肩膀,一种莫名的劲力伴随着急促的诵经声不断震荡着方影的身体,通过影响身体的方式来影响方影的意识,但似乎收效甚微,方影沉沦的脚步只是顿了一顿,便又坚定不移的朝前迈进!
这种内心的变化,也在他的身体上表现了出来,那紧蹙的眉头,痛苦挣扎的脸色竟渐渐变得和缓,甚至隐隐露出一丝令人心寒的笑意!
——那不是好了,而是要彻底坏了!
龙大师的心越来越往下沉,就在他考虑,是否要一掌将这个走火入魔的徒弟拍死时,方影那渐渐扩大的微笑竟猛地一滞,面色突然变得有些惊恐起来——
方影的意识海中,那黑色太阳的阴影已经遮蔽了天空与几乎全部的海水,然而当它要侵蚀深海中,那最后一点光亮时,一个穿着黑色金边连衣裙,戴着黑框眼镜,面色平静沉稳的女人却从那点光亮的影子中缓缓浮现出来,对着那铺天盖地的黑色太阳伸出了手: